拐个神仙回家

袖口传来的那股微弱却执拗的力道，像是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雏鸟，带着一种天真又蛮横的劲儿。

她，万妖之主，此刻竟被一个凡人小娃娃扯着袖子，要从这安眠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棺椁里“拖”出来。

这感觉……前所未有，荒谬至极。

体内残存的力量仍在缓慢复苏，如同冰封的河面下悄然流动的暗涌，但远不足以支撑她施展任何神通，甚至连维持长时间的清醒都有些勉强。方才睁眼那一下，几乎耗尽了积攒起来的大部分气力。

杀意在她心头转了一圈，又悄无声息地散了。并非心慈手软，只是……对付这样一只连妖气都没有、纯粹依靠本能行事的人类幼崽，实在有失身份。更何况，她刚回归此界，对眼下情形一无所知，或许……这娃娃能提供一个暂时的落脚点？

“喂，你快起来呀！”小太子见她不动，有些着急了，又用力拽了拽她的袖子，小眉头蹙起，“这里又冷又黑，有什么好待的？我的东宫有暖阁，有甜糕，还有好多好多好玩的东西！”

东宫？甜糕？

她捕捉到这两个词。东宫……似乎是凡人王朝储君的居所？这小娃娃，来头倒是不小。至于甜糕……那是什么玩意儿？听起来像是某种低等的、满足口腹之欲的食物。

她微微蹙眉，试图抽回自己的袖子，却发现那孩子攥得极紧，仿佛生怕一松手，他这个新得的“漂亮玩具”就会跑掉。

“松手。”她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命令的口吻，可惜威力因虚弱而大打折扣。

“不松！”小太子回答得斩钉截铁，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松手你就跑了！我看上的，一定要带回去！”

“……”她再次无语。跟一个奶娃娃讲道理，似乎是徒劳的。

罢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带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感。继续留在这冰冷的棺椁里，于恢复无益。不如……就随他去看看？权当是了解一下这个时代。

借着孩童拉扯的力道，她缓缓地、有些僵硬地，用手撑住棺椁边缘，试图坐起身。

“咔嚓……”细微的声响从身下传来，是骨骸与沉寂的关节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活动。久远岁月积下的尘埃，随着她的动作簌簌飘落。

小太子见她动了，立刻眉开眼笑，更加卖力地“帮忙”，虽然他那点力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当她完全坐起，半个身子探出棺椁时，才真正看清了周遭的环境。这是一处荒废已久的殿宇，残垣断壁间透出荒凉，巨大的石柱上雕刻着模糊的古老图腾，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气息。而她所在的这具棺椁，材质非木非石，触手冰凉，表面流淌着暗哑的幽光，显然也非凡品。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身前这个不及她坐着高的小豆丁身上。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那眼神里的纯粹喜悦和占有欲，让她莫名觉得有些……刺眼。

“走吧！”小太子见她坐起，迫不及待地就要拉她往外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身上那件不知是何材质、却依旧流光溢彩的古老衣裙，再看看孩童身上精致的锦袍。这般模样走出去，未免太过惹眼。

心念微动，她指尖一丝微不可查的妖力掠过，那身华美非凡的古裙瞬间变幻了形态，化作了一件看似普通、质地却依旧不凡的月白色常服，只是样式与当前时代似乎仍有些微差异。至于容颜……暂时便如此吧，收敛气息即可。

小太子显然没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或者说注意到了也不在乎，他只关心他的“战利品”终于肯跟他走了。

他兴高采烈地拉着她的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布满碎石和杂草的废墟中。她跟着他，步伐缓慢而稳定，暗中却是在适应这具许久未曾“使用”的躯体，并感知着外界稀薄得可怜的天地灵气。

穿过几道坍塌的宫墙，周围的景象逐渐变得规整起来。当值守在禁地边缘、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的侍卫和内侍们，看到他们家小殿下竟然真的从禁地里“拖”出了一个活生生的、容貌绝世的白衣女子时，一个个惊得魂飞魄散，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殿下！您可算出来了！这位是……”一个看似是首领的老内侍颤声问道，眼神惊疑不定地在女子身上扫过。

“她是我的！”小太子宣布主权似的，将她的袖子攥得更紧，对着跪了一地的仆从吩咐道，“快，准备步辇！不，用我的御辇！送姐姐回东宫！把偏殿收拾出来，要最好的！再去御膳房拿最新鲜的糕点和蜜浆来！”

“是……是！殿下！”仆从们不敢多问，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去准备了。

她被小太子半推半请地“请”上了那架华丽非常的、属于太子的小御辇。辇车宽敞舒适，铺着柔软的垫子，与她刚才躺的冰冷棺椁简直是天壤之别。

小太子自己也爬了上来，紧挨着她坐下，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开始絮絮叨叨：“姐姐，你刚才睡的那个石头盒子一点都不舒服，我的床可软了！还有啊，御膳房做的桂花酥可好吃了，你肯定没吃过……”

她靠在柔软的垫子上，听着身旁孩童叽叽喳喳的声音，看着辇车外逐渐变得规整华丽、灯火通明的宫道，神情有些恍惚。

万妖之主的回归，始于被一个人类幼崽从棺材里挖出来，并且正被这个幼崽当成新得的宝贝一样，兴致勃勃地带回他的巢穴。

这开局，未免也太……不像话了。

她闭上眼，感受着辇车平稳的行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先恢复力量。至于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娃娃……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