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07 叔父
第七章
一路胁迫着梓儿，穿花过柳，她十分隐秘地走入一个僻静小道，脚步匆匆，无甚心思赏花醉草，只盼自己的脚步能再快些。
可惜，没一会儿，就见丛丛芝兰之间团出个毛茸茸的白色小兽，那小兽岔开的几条尾巴像是小山一般磊起在小道间。
锦觅：如此挡道。
锦觅：也不知是哪家仙神的宠物，竟然幕天席地睡觉，当真好不要脸。
她心情本就不好，人也着急着跑路，若在平时或许还要逗弄它一番，或是轻手轻脚的将它的尾巴搬开，给自己清出一条道来，但此刻，只是伸脚往那堆尾巴上重重一踩，把那堆尾巴当作是土堆，一步一个脚印地扯着梓儿走了一遍。
梓儿：“你。”
看着梓儿的脸，她只觉得烦躁不已，道：
锦觅：“你什么你，左右这几百年我是不会再来九重天了，得罪个把神仙的灵兽又有什么打紧？”
锦觅：哼，倘使哪天我回了九重天，必定是回来当天后了，那时就算这灵兽记仇，还能有机会吃了我不成？
正要继续向前，乍听‘砰’的一声巨响，她回头一看，只见白毛小兽摆摆身子，转眼已是变作了一个仙人。
仙人蹲坐在地上，正拧着身子向后抱着自己的尾巴，一脸悲痛。
锦觅：我的葡萄藤哎，原来我得罪的竟然是一个神仙！
锦觅：这可有些不妙。
转了转眼珠，她将梓儿往前一推，匕首却暗暗顶着她的后心，义正辞严道：
锦觅：“梓儿，你怎的随意非礼人家仙上？竟然还把这位仙上的尾巴毛给撸秃了几撮，”
锦觅：“撸人尾巴要轻柔，须知大力并不能出奇迹，反而还会引发肾虚啊。”
梓儿无奈含泪道：
梓儿：“这下我知道了，大力不能出奇迹，会引发肾虚。”
仙人弯腰搂着自己沉重的尾巴，自极端的悲痛中扬起脸，霎时眼泪更加滂沱，语气凄恻，道：
丹朱：“梓儿啊梓儿，我原以为你最近心向佛门只是说着玩的，没成想，居然还真去练什么身外化身了，呜呼，呜呼！我那侄子岂不痛心死了，好端端一个红颜知己居然就要斩落一头青丝，去佛界做菩萨去了，呜呼，呜呼！”
锦觅：什么什么？这神仙居然还是太微的叔父？
她咬咬牙，细声细气道：
锦觅：“叔父有所不知，我呢，乃是梓儿的有情化身，满心满眼都是那条龙的呀，这不，梓儿正带着我去找他呢。”
仙上眯起双眼，愣了一愣，忽然笑起来，道：
丹朱：“好好好！很好啊！”
丹朱：“老夫等这一日，可等了有，嗯，一千年了吧，哈哈哈！”
丹朱：“铁树开花，铁树开花，老夫甚是欣慰，甚是欣慰啊。”
彼此瞪了两眼，那尾巴仙上撇一撇嘴，道：
丹朱：“去吧去吧，早些回来，叔父回头给你送根更加结实的红线，保管把你和他栓得紧紧的，谁也分不开。”
仙人继续抱着自己的尾巴呼痛，她看了看，如蒙大赦，不等梓儿和他寒暄，扯着梓儿继续飞速往太微寝宫方向摸去。
锦觅：虽说自己打算要在有人发现留梓池被毁之前离开九重天，然而为了带走我那凤凰儿子，以便将来孵出小凤凰好‘借子逼婚’一回，此刻唯有偷偷摸进太微寝宫，将那凤凰蛋偷走。
锦觅：“这里，怎么忽然多出两个仙人？”
她看向梓儿，淡淡威胁：
锦觅：“梓儿，你应该知道，这两个，怎么解决的，哦？”
梓儿：“它，它们是纸剪仙。”
锦觅：纸剪仙？
梓儿看着她手中的匕首，叹息一声，小心翼翼举诀，念咒，轻声道，
梓儿：“破。”
锦觅：你念的什么咒？不如教教我？
梓儿：“这怎么可--我教我教我教！你别这样，这刃口看上去就很锋利，你，你别这样吓唬人呀！”
轻哼一声，在两声整齐僵硬的“仙子万安”中，她扯着梓儿大摇大摆走进去，关了门。
锦觅：凤凰蛋--
凤凰蛋正亭亭端坐在榻边的一方桌案上，烛光微照，容色微金，很是圆润好看。
锦觅：这小凤凰不愧是要当我娃娃的，果然像我。
她有些得意。
锦觅：一样的圆，一样的润，一样的好看。
锦觅：这要怎么带走才好呢？
苦思冥想一会儿，她有了主意。
锦觅：“啊，有了，神行百宝囊。”
掏出一个神行百宝囊来，她将凤凰蛋往里一塞，因唯恐有失，还痛洒了一滴鲜血封好宝囊，念了长长一段密诀，然后将它化作一枚手串串在了手腕上。
锦觅：“我这就走啦，辰郎，再见哟--”
她伸手开门，忽然又顿住，迟疑想着：
锦觅：不行不行！不能就这么走了！
锦觅：万一太微这老龙见我离去，就此把我这一段露水姻缘给忘了，我又该怎么办？难道我现下还要冒着被他怒火烧成灰的危险去撩他一回龙须，教他好别忘了我不成？这可有些难为我了！
看着她紧紧蹙起的眉头，梓儿落泪道：
梓儿：“你，你怎么还不走啊？”
锦觅：“啧，你闭嘴。”
她攥着匕首，陷入沉思，想着，
锦觅：在两千三百余岁的时候，本葡萄似乎进入了被老胡称之为‘人嫌狗厌’的青春叛逆期，那时候的我，因花界最深的禁忌便是天界的天帝太微，凡有提及太微二字的书，必定被一把火烧没，是以偏要偷偷藏他个一二本，以显自己的能耐。
锦觅：因藏的第一本书被连翘借走，且连翘再也没有把它还回来，据说是一日不慎被她娘亲发现没收了--
锦觅：我便又接着藏了第二本！那第二本书一直被我保留至今，现下估计还在我床榻下面的那块地板下面静静躺着--它就是那个讲了天帝太微和花神梓芬冗长爱情的故事书。
忆起往事，她轻飘飘叹气，摇摇头，自语：
锦觅：“彼时我看不太懂里面的情爱桥段，只觉那情爱是个黏糊糊又误人的不明物事，因此颇有些嗤之以鼻。”
梓儿在一旁频频落泪，双手合十祈祷，轻声道：
梓儿：“快让锦觅离开吧，快点让她走吧，诸天显灵，诸天快快显灵--”
回过神，她听见梓儿的嘀咕，不由烦躁起来，道：
锦觅：“诸天显灵，呵呵，你可曾见过哪个诸天在你面前显灵？想让我走，你不应该来求我吗？”
梓儿：“我，我。”
看着梓儿，她撇撇嘴，又一次陷入沉思。
锦觅：那时的我倒是对天帝太微这个傲然挺拔的神龙形象很是赞叹，很是欣赏，很是痴迷，接连看了一二百年后，一日，我心思潮涌，只恨不得立时将那太微大战鼂听的形象再现出来，当下变出一节木头，落刀嗖嗖，于傍晚时分雕出个凭剑掐诀的木像来。
锦觅：“对了，木雕--”
从虚鼎当中拿出太微木雕，她看了一会儿。
锦觅：木雕没有面目，因为那时我想象不出天帝太微该是什么样的姿容神态，木雕原本边缘是有些锋利的，如今，却因我数百年的摩挲变得光滑适手。
木雕底部落款：锦觅，天元二十一万一千一百六十二年七月十日，将夜。
长叹一声，她又默默想到：
锦觅：原来，我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喜欢他这么久了？
锦觅：太微，辰郎，喜欢？可我那时候，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她回转身子，将木雕放在桌案上。
锦觅：不若把这个木雕留下？
锦觅：“行了，我们走吧。”
梓儿惨白着脸，点头，轻声道：
梓儿：“好，你赶紧走吧。”
锦觅：“等等。”
她忽然又收回脚步，拿回木雕，重新将她置入虚鼎。
梓儿：“你，锦觅，你这一来一回的，倒是要做什么啊？”
锦觅：“不告诉你，还不快快带路？”
梓儿：“我。”
转身之际，面对梓儿，她耳根红透，眼眶湿润。
半晌，她终究没有忍住心声，道：
锦觅：“我把木雕往这里一放，他那么聪明，一定就会知道我其实早就爱上他啦，他才不会喜欢通了情窍的我，哼，渣龙，我宁愿他忘了我，也不要被他嫌弃。”
闻言，梓儿呆了一呆。
梓儿：“你，原来你，你对陛下--你，可，可是，陛下他是一条很无情的龙，你别喜欢他了，你们不会有结果的，而且，我怀疑。”
锦觅：“呸，要你管，你和他便就有结果么？”
梓儿：“什么？你怎么这样说？关我什么事啊，我不过是他的文书，且我也不喜欢他呀，能有什么结果不结果的啊。”
锦觅：“以退为进这招还能这么用？你的段数很高哦，若不是那尾巴老头说了红颜知己四个字，我只怕还真要信了你了。”
梓儿：“不，不是，你弄错人了，而且我和，和，我们乃是书友，书友你懂么，平时也就探讨探讨文意字理，没别的。”
锦觅：“我一个字都不信！”
锦觅：“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哼，赶紧带我出九重天，不然我可真动手了。”
梓儿：“我--”
锦觅：“你什么？”
梓儿：“没什么。”
锦觅：居然将我带入了藏书阁？对面是省经阁？
锦觅：“藏书阁，啧啧，一个又小又寒酸的宫殿。”
梓儿：“因没有在天门守将处预先亮旨挂号，要想出这九重天，唯有走后门偷渡。”
锦觅：“所以？”
梓儿：“藏书阁里有一个被列为禁忌的灵元大化阵法，这是我查阅了百余部经书，一点一点亲手绘制而成的。”
锦觅：等等？她亲手绘制的？
锦觅：为保险起见，免得梓儿用杀阵骗我跳入，我得--
紧紧抱住梓儿，她带着惊慌不已、后怕不已的梓儿一并跳入阵中，梓儿固然不曾骗她，她觉得有些庆幸。
锦觅：“这果真不是一个杀阵。”
梓儿：“咳咳！咳咳！”
锦觅：“咳咳，咳咳！”
两人一齐跌进一条璀璨的碧湖中，好容易凫水爬出，大吐肺水，一并躺倒在湖边草地上，面面相觑，此间灵气稀薄，到处都是一种呛人的烟火气--凡界。
愤愤不已，有气无力，她道：
锦觅：“哪怕是魔界也好啊，你是怎么想的？居然让那阵法连接到了这里，凡界灵气如此稀薄，没有灵力蕴养，只怕没过几日，我们俩就蔫成花果干儿了！”
软哒哒叹气，梓儿道：
梓儿：“我记得自己连的是西海，上回我从西海龙王那里才借了两部经书。”
锦觅：“那这怎么回事？难不成你那阵法有个角被老鼠啃了，所以才出错了？”
梓儿沉默了一会儿，道：
梓儿：“哦，我想起来了，这几年人间帝王横征暴敛，以至于民不聊生，陛下微服出游，是以夜神殿下代政，这几日来殿下一直很是关心凡界疾苦，许是昨夜他又悄悄借我的阵法下凡来探查民情了，哎，他竟也没记得改回去。”
锦觅：“夜神殿下？听说他是条应龙，听说应龙有左边是风右边是云的两个翅膀，这是真的么，他当真有翅膀么？”
锦觅：“咦？你这就生病了？怎的烧成这样，脸红地像枫叶一样？”
梓儿怔了怔，道：
梓儿：“生病？我？我没生病啊，大概，只是被这凡尘烟气熏红了脸？”
梓儿：“夜神从来不显露自己的真身，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翅膀，不过，不过书上说，应龙二百岁长龙角，经历第一次生长痛，然后要到九万岁才成年，那时候应龙又会经历第二次生长痛，许是那时候，他才会将那两个翅膀长出来吧。”
锦觅：“哇，九万岁才成年。”
锦觅：“不愧是神龙啊，活得真长，他现下多大来着？还没到一万岁吧，原来还个龙中的小娃娃，辰--太微居然让一个小娃娃替自己处理政事，这是在雇佣童工啊。”
梓儿：“殿下万岁生日都过了一千多年了，而且，应龙成年与我们不同，那乃是指他们九万岁时就会生出沟通天地的本能。”
锦觅：“沟通天地的本能？那其他龙呢？也一样吗？”
梓儿：“自然不一样，除应龙外，其他有角龙皆是伪龙。”
锦觅：“太微那种火属性神龙，是伪龙？妖王玟凌那种雷劫蛟龙，也是伪龙？”
梓儿：“陛下有应龙血脉，可如今他年岁远过九万，真身却没有双翅，自然不会是应龙，也便不是真龙，妖王玟凌么，他是自蛟蛇做起，又做了千年毒虞，而后才侥幸成龙的，区区长虫，也敢说自己是真龙么。”
正要对梓儿的话发表一番自己的看法，譬如问一问原来玟凌居然是毒虞化龙之类的，她就听见耳畔传来一个极轻柔的声音。
那人道：
玟凌：“你们是在谈论我？”
她侧脸一看，一个衣着艳红的青年蹲在两人身边，他瞳孔散漫，脸上笑盈盈的，周身气息分外恐怖，好似在血液里泡成一样的妖气腥臭之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