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

月华如练，水银般倾泻在云深不知处的青石板路上，将婆娑的竹影拉得细长。万籁俱寂，唯有夏虫偶尔的低鸣。已是子时，藏书阁偏隅一角还孤零零地亮着灯，晕黄的光圈下，江澄正愤懑地与一叠宣纸搏斗。

他一边运笔如飞，一边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该死的魏无羡！一天不惹事就浑身不自在！尽会连累我！下次再理你，我、我……”他“我”了半天，也没想出更恶毒的誓言，只得泄愤般地将毛笔重重一搁，墨点溅出几分暴躁。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似无的琴音，乘着夜风，缥缈而至。

初时极轻，如山谷幽泉滴落，渐渐清晰，空灵清越，每一个音符都像带着微凉的露水，洗涤着人心头的焦躁与尘埃。江澄暴躁的笔势不由自主地顿住了，满腹的牢骚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籁之音堵了回去。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临水的一座玲珑小亭里，蓝卿正独自一人，对着湖心月色，纤指轻拨着膝上的古琴。月光格外偏爱她，柔和地勾勒出她清冷的侧颜，长睫垂下，在眼睑处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而宁静。纤细白皙的指尖在琴弦上跳跃，仿佛不是抚琴，而是在与月光共舞。那画面太过静谧美好，不似凡间景象，倒像是谪仙临凡。

江澄一时竟看呆了去，忘了继续骂魏无羡，忘了手腕的酸涩，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个方向，胸腔里那股无名火被这琴音一点点浇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他从未觉得蓝家这古板无比的校服穿在一个人身上，竟能如此…好看。

不知过了多久，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散入夜空，最后一丝弦音归于沉寂，仿佛方才只是一场朦胧的梦。

江澄尚未完全回神，一个身影已悄无声息地走到他的书案前。来人动作极轻，几乎没有脚步声，直到一片阴影落下，江澄才蓦地抬头。

是白天那个总是跟在蓝卿身后的少年弟子，蓝祁。他面无表情，如同戴着一张精致的面具，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疏离与审视。他手中端着一个白瓷杯，轻轻放在江澄堆满纸张的案角，杯中是清澈碧绿的茶汤，正氤氲着温热的白气。

“江公子。”蓝祁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礼貌却透着距离，“师姐见江公子与魏公子深夜仍在苦读，特命在下送来清心茶一盏，可提神醒脑。”

蓝祁的目光快速扫过江澄案上潦草的字迹和旁边睡得毫无形象、甚至微微打鼾的魏无羡，心中微嗤。苦读？这云梦江氏的少宗主，脾气暴躁，言行无状，白日里还对师姐那般无礼，此刻竟劳烦师姐特意注意到他，还命自己送来这用晨露和灵草沏的珍品清心茶。真是…枉费师姐一番好意。尤其是师姐方才抚琴时，此人竟敢那般直勾地盯着看，实在失礼！若非师姐吩咐……

江澄闻言一愣，下意识地转头望向那座小亭。亭中已空，蓝卿不知何时已收琴起身，正沿着湖边的小径缓缓离去。月色将她的背影拉得很长，白衣胜雪，抹额飘扬，步伐从容，未曾回头看他一眼，仿佛送茶之事微不足道，亦或是…根本不愿与他有任何多余的交流。只留下一个清冷得近乎淡漠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

江澄收回目光，落在眼前那杯茶上。他迟疑地端起白瓷杯，触手温润。凑到唇边抿了一口，一股清冽甘醇的茶香瞬间盈满口腔，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温和却有效的灵气，如溪流般缓缓涌入四肢百骸，竟神奇地驱散了熬夜的疲惫和积压的烦躁，头脑为之一清。

他握着温暖的茶杯，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又抬头望了望蓝卿消失的方向，神色变得复杂起来。半晌，他才对着空气，像是解释给自己听，又像是某种不甘心的辩解，低声嘀咕了一句：“……哼，人嘛，是冷冰冰了点…没想到心倒还不算太坏。”

只是这茶，究竟是看在“苦读”的份上，还是仅仅因为“云梦江氏”的客套？他盯着那杯茶，第一次对蓝卿这个人，产生了一点超出“刻板小古板”之外的好奇。而一旁侍立未立即离开的蓝祁，听到他这声嘀咕，面上不显，心中那份因师姐被“冒犯”而产生的微微不喜，却又加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