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天子笑放倒蓝家人
翌日,兰室。
药草清香与墨香依旧弥漫,蓝启仁老先生端坐讲台,面色肃然,正讲到怨灵处置之道。
“今有一刽子手,父母妻儿具在,生前斩首百余人,然其自身亦横死市井,曝尸七日,怨气横生,化为厉鬼,屡屡行凶作祟。尔等以为,该当如何?”
学堂内一片寂静,世家子弟们大多眉头紧锁,或低头沉思,或面面相觑。这问题刁钻,度化不易,灭之……似乎又有些可惜。
江澄瞥了一眼身旁跃跃欲试的魏无羡,心中警铃大作,用口型无声警告:“你安分点!”
可惜为时已晚。魏无羡“唰”地一下举起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先生,我知道!”
蓝启仁颔首示意他讲。
魏无羡站起身,朗声道:“这刽子手既斩首百余人,可令其掘出这些尸身,一一背负,送去超度。怨气既解,他自身戾气也可化解……”
“荒谬!”蓝启仁胡子一抖,打断了他,“掘人尸身,背负数日,此等行径,与邪魔外道何异?!忘机,你来说!”
后排的蓝忘机应声而起,身姿挺拔如松,声音冷冽如玉:“方法有三:度化第一,镇压第二,灭绝第三。先以礼劝之,净其怨念,若不成,则……”
魏无羡忍不住插嘴:“若是度化不成呢?难道就一直镇压?这刽子手怨气非同一般,寻常镇压恐难持久……”
“魏婴!”蓝启仁怒道,“课堂之上,休得胡言乱语!看来昨日的家规还未抄够!再去抄三百遍!”
魏无羡悻悻坐下,对着江澄做了个鬼脸。江澄以手扶额,恨不得当场不认识这个人。
课后,学子们三三两两散去。
廊下,蓝祁跟在蓝卿身后,低声道:“小姐,那魏公子所言,实在惊世骇俗,有违正道,太过……大逆不道了。”他眉头紧锁,显然对魏无羡那套“邪说”极为不认同。
蓝卿步履未停,目光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惊世骇俗,确然。其法剑走偏锋,易堕邪途,不可轻试。”她顿了顿,话锋微转,“然,世间怨灵千千万,若皆循古法,难免有力所不逮之时。他之所思,虽偏激……却也未必全无可取之处,至少,提供了一种‘解决’的可能,而非一味镇压或毁灭。”
蓝祁有些惊讶地看向小姐,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但仍恭敬应道:“是。小姐见解独到。”
是夜,月明星稀。
藏书阁内,魏无羡对着堆积如山的纸张唉声叹气。蓝忘机如一座冰雕般坐在他对面,监督他抄写家规。
“蓝二公子,蓝湛,蓝忘机!你就行行好,说句话呗?这长夜漫漫,多无聊啊!”魏无羡试图骚扰对面的人。
蓝忘机眼皮都未抬一下。
魏无羡变本加厉,开始哼起不成调的小曲,用笔敲着砚台。
终于,蓝忘机抬眸,冷冷扫了他一眼。下一瞬,魏无羡只觉得喉间一紧,竟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禁言术!
蓝忘机起身,留下一句“抄完方可解”,便拂袖离去,留下魏无羡一个人对着空气张牙舞爪,内心哀嚎。
正当他百无聊赖,几乎要用毛笔在纸上画小人时,窗外一个熟悉的身影路过——是蓝卿。她似乎刚从叔父处回来,准备回房休息。
魏无羡如同见了救星,猛地扑到窗边,无声地比手画脚,指着自己的嘴巴,又指着蓝忘机离开的方向,脸上堆满了哀求。
蓝卿停下脚步,看着他滑稽的样子,微微蹙眉。她认得这是蓝忘机的禁言术,略一迟疑,还是指尖微弹,一道灵力拂过。
“咳!咳咳!多谢蓝二小姐!你可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魏无羡终于能出声,大口喘着气,感激涕零。
为了表达谢意(或许更是为了找个人分享“喜悦”),他鬼鬼祟祟地从书案底下摸出两坛东西,得意地晃了晃:“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请你喝好东西!天子笑!姑苏名产!”
醇厚的酒香瞬间飘散出来。
恰在此时,闻着味来的聂怀桑也溜达了过来,惊喜道:“魏兄!你果然藏了好东西!”
蓝卿看着那两坛酒,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摇头:“云深不知处禁酒。此物于修行无益……”
“就一口!就尝一口嘛!”魏无羡和聂怀桑一左一右,连哄带骗,“此乃姑苏精华,不尝岂不可惜?保证就此一口!”
蓝卿看着两人期待的眼神,又闻着那确实诱人的酒香,她自幼恪守家规,从未沾过此物。心下挣扎片刻,终究生出几分极少有的好奇。她迟疑地接过魏无羡递过来的小酒盏,学着他们的样子,极小极快地抿了一口。
辛辣又甘醇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股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从未有过的感觉让她头晕目眩,白皙的脸颊立刻飞上两抹红霞,眼前的魏无羡和聂怀桑好像变成了好几个……
“唔……”她轻哼一声,身子软软地晃了晃,竟直接靠着书架,滑坐在地上,闭眼睡着了。呼吸均匀,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与平日清冷模样判若两人。
“不是吧?一口就倒了?”魏无羡傻眼。
聂怀桑也吓了一跳:“这…这酒量也太……”
话音未落,一个冷冽的身影去而复返——是蓝忘机!他似是察觉异样,返回查看。
聂怀桑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抱起剩下那坛没开的天子笑,语无伦次:“蓝蓝蓝二公子!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先走了!”说完,抱着酒坛子溜得比兔子还快。
魏无羡心里叫苦不迭,眼看蓝忘机冰冷的目光扫过睡着的蓝卿,最后落在他手中还拿着的那坛天子笑上。
电光火石间,魏无羡脑瓜一转,举起酒坛,露出一个极其无辜的笑容:“蓝湛,你回来得正好!这不是酒!这是……这是姑苏特产的灵泉水!特别好喝!你来尝尝?”他试图故技重施。
蓝忘机眼神锐利,显然不信。
魏无羡硬着头皮,把酒坛往他面前又递了递,香气更浓:“真的!你闻闻!尝尝嘛!”
蓝忘机或许是出于对这“灵泉水”为何让妹妹醉倒的探究,或许是被魏无羡那无比“真诚”的眼神蛊惑,竟真的微微低头,就着魏无羡的手,浅尝了一口。
“不是吧?!你也一口倒?!”魏无羡惊呆了。
喝醉的蓝忘机变得异常……乖巧?他迷迷糊糊地嘟囔:“亥时……到,睡觉……” 然后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魏无羡身上,似乎真的要睡了。过了一会儿,他又挣扎着坐直,非常认真地双手扶正自己额间略显歪斜的抹额,动作一丝不苟,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执拗。
魏无羡看着他这前所未见的模样,恶向胆边生,玩心大起。他凑到蓝忘机耳边,用诱哄的语气低声道:“蓝湛,蓝二公子?乖,叫一声‘魏哥哥’听听?”
蓝忘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冰蓝色的眸子里一片水润茫然,他看着魏无羡,嘴唇翕动了几下。
魏无羡屏住呼吸,满脸期待。
“……魏……兄……” 声音极小,含糊不清,却清晰可辨。
虽然不是预想中的“魏哥哥”,但能从蓝忘机嘴里听到这个称呼,魏无羡已经心花怒放,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藏书阁内,酒香弥漫。一边是靠着书架熟睡的蓝家三小姐,一边是醉倒后行为反常的蓝家二公子。魏无羡看着这“辉煌战果”,笑得东倒西歪,早已把三百遍家规抛到了九霄云外。
而这一切,都被窗外不远处,因不放心妹妹折返的蓝曦臣看了个正着。他望着阁内鸡飞狗跳的景象,尤其是自家弟弟那副模样,先是愕然,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极温柔的弧度,最终决定……暂时不进去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