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额的含义
云深不知处的后山冷泉,终年氤氲着沁骨的寒气和朦胧的水雾。魏无羡是个闲不住的,泡了没一会儿便觉得无聊,开始四下摸索探究。忽然,他“咦”了一声,指着泉眼深处一块看似普通的石壁:“蓝湛,你看那里,是不是有个洞口?里面好像有声音!”
蓝忘机凝神细听,果然,从那被藤蔓半遮半掩的洞口深处,隐约传来兵刃交击、喊打喊杀的嗡鸣回响,似是远古战场遗留的残音。两人对视一眼,皆感到不同寻常。魏无羡好奇心大盛,拨开藤蔓就要往里钻,蓝忘机虽觉不妥,但也担心有异,便一同跟了进去。
洞内别有洞天,比想象中深邃宽阔。寒气更重,四周石壁凝结着冰霜。洞窟中央,一方泛着幽幽蓝光的寒潭静卧,而寒潭之上,悬浮着一把通体流光、样式古朴的七弦古琴。琴身似玉非玉,琴弦如冰晶凝结,散发着强大而古老的灵力波动。
“哇,宝贝啊!”魏无羡眼睛一亮,抬脚就要过去看个仔细。
“且慢。”蓝忘机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容置疑。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古琴周围的空间,“有禁制。非蓝氏血脉,触之必遭反噬,形神俱灭亦有可能。”
魏无羡倒吸一口凉气,收回脚,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这么厉害?那怎么办?入宝山空手而归可不是我风格。”他眼珠一转,视线落在蓝忘机额间那条规整的抹额上,笑嘻嘻道:“蓝湛,蓝二公子,你看,这抹额是不是你们蓝家人身份的标志?借来用用?”
蓝忘机眉头紧蹙:“胡闹!抹额乃……”
魏无羡抢白,脸上笑容更狡黠,“可现在是非常时期,对吧?借条抹额护体,等出去了我保证给你买十条新的!不,一百条!”
蓝忘机被他这番歪理说得无言以对,又深知此地危险,魏无羡莽撞的性子极易触发禁制。他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最终还是在魏无羡期待的目光中,抬手,极快地将额间抹额解下。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和……妥协。
“哇哦!”魏无羡没想到他真答应了,看着那条素白的抹额,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蓝忘机不语,将抹额一端缠在自己手腕上,另一端递向魏无羡。魏无羡愣愣地接过,也学样缠好。一条抹额,将两人的手腕连在一起,距离瞬间被拉近,仿佛能感受到对方脉搏的跳动。魏无羡觉得这场景有点古怪,又有点莫名的……嗯,亲密?他晃晃脑袋,甩开奇怪的想法,干笑道:“这…这下总行了吧?走走走!”
两人小心翼翼地涉水,一步步靠近中央石台。果然,预想中凌厉的攻击并未出现。那古老的禁制似乎真的将捆绑在一起的两人视为了一个整体,默许了他们的通行。
当他们终于踏上那冰冷的石台,靠近那柄古琴时,琴身忽然蓝光大盛,柔和却充满威严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洞窟。一个身着古老蓝氏服饰、面容清癯美丽、眼神却蕴含着无尽哀伤与疲惫的女子灵体,缓缓自琴身上方浮现——正是蓝氏立家先祖蓝翼。
她的灵识仿佛沉睡了太久,目光缓缓扫过两人,最终落在他们被抹额绑在一起的手腕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一声悠远的叹息。
“后世子孙……终究还是有人来到了此地。”她的声音空灵,仿佛自遥远时空传来,“既来此,便是有缘,亦或是劫数。”
她并未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讲述了那段被尘封的可怕历史:
“数百年前,有一惊才绝艳却心术渐歪之大能,名曰薛重亥。他于远古遗址之中,发现了阴铁的存在。此物并非凡铁,乃是以天地间至阴之气、凝聚无数怨念与贪欲所生之邪物,拥有操控人心、号令万尸之恐怖威能。”
“薛重亥初得此物,或亦曾想以此力量涤荡世间,成就一番事业。然阴铁之力,蚀人心智,诱人堕落。他很快沉溺于这无需苦修便可获得的无敌力量,野心极度膨胀,竟欲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掌控世间万物生死轮回。”
“为彻底掌控阴铁,他献祭生灵,涂炭天下,引得怨气冲天,人间如坠炼狱。然力量愈强,反噬愈重。最终,他未能驾驭阴铁,反被阴铁彻底吞噬心神,沦为只知杀戮与毁灭的怪物,引发了一场席卷修真界的浩劫,无数宗门世家毁于一旦,生灵涂炭……”
“后,集当时众多顶尖修士之力,付出惨烈代价,方才将薛重亥斩杀。然阴铁乃天地邪气所钟,无法彻底毁灭,仅能击碎成数块碎片,散落四方,被分别镇压封印,以期岁月能将其力量磨灭。吾蓝氏一族,亦肩负着看守其中一块碎片与监视阴铁动向之责……”
说到此处,蓝翼的灵识微微波动,目光落在魏无羡身上,仔细端详着他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惊讶:“嗯?你……孩子,你竟是……藏色之子。想不到,故人之子,竟会于此地相见。”
魏无羡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前辈!您认识我娘?”
蓝翼的灵体浮现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一面之缘。彼时她与你父亲……皆是赤诚磊落、逍遥不羁之人。可惜……”她的话语未尽,似乎不愿多提伤心往事,只是轻轻叹道:“见到你,甚好。”
简单的寒暄后,蓝翼的灵识变得更加透明,她的时间似乎不多了。最后嘱托道:“阴铁碎片之间会相互感应,力量亦会彼此吸引、增强。浩劫之兆已现,碎片恐已陆续现世,天下将再起波澜……望尔等……慎之……重之……”
话音渐消,她的灵体彻底消散在空中,仿佛从未出现过。石台上,只留下一块约莫巴掌大小、通体乌黑、却不断散发着不祥寒气与微弱嘶鸣的阴铁碎片,缓缓漂浮在古琴之上。同时,石台角落的阴影里,几只毛茸茸、通体雪白的兔子怯生生地探出头,红宝石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不速之客,它们似乎是蓝翼在此地漫长孤寂岁月中散养作伴的生灵。
魏无羡心情沉重,小心翼翼地将那块触手冰寒、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阴铁碎片收起。蓝忘机则沉默地、极其轻柔地将那几只受惊的小兔子抱入怀中。
两人顺着蓝翼灵识指引的另一条隐秘通道离开寒潭洞。重见天日时,正遇上焦急寻找而来的蓝卿和一脸不耐烦的江澄。
“魏无羡!蓝二公子!”江澄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一丝怒气,“你们跑哪去了?听说你们不见了,我们……”他的话说到一半顿住了,目光死死盯在魏无羡和蓝忘机还被同一条抹额绑在一起的手腕上,眼神瞬间变得惊疑不定又充满困惑。
跟在他身旁的正是蓝卿,她看到兄长和魏无羡这般模样,清冷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她身后一步,跟着神情紧绷的蓝祁。
“江澄?蓝…蓝小姐?你们怎么来了?”魏无羡没想到会撞见人,尤其是江澄那见鬼似的表情,让他下意识想把手藏起来,却被抹额牵着,动作显得很是滑稽。
蓝祁的注意力完全在那条绑着的抹额上,他脸色微变,上前一步,语气急促地对蓝忘机道:“忘机师兄!您的抹额……”他眼神瞥向魏无羡,暗示意味极浓。
江澄看着蓝祁那副着急忙慌、仿佛天要塌下来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诡异的景象,虽然也觉得两个大男人手绑手很奇怪,但还是忍不住皱眉道:“一条抹额而已,掉了就掉了,绑手上干嘛?至于这么紧张吗?”
蓝祁闻言,猛地转头看向江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点教训的口吻:“江公子!你有所不知!姑苏蓝氏的抹额意义非凡,喻示‘规束自我’,非父母妻儿等极其亲密重要之人,绝不可触碰,更遑论…如此!”他着重强调了“妻儿”二字,目光再次扫过那绑在一起的手。
“非…父母妻儿不可碰?”江澄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猛地,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回想起不到一炷香前,在寻找魏无羡他们的途中,路过一处湿滑石阶,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慌乱中好像…似乎…大概…一把抓住了走在他前面的蓝卿的手臂,而力道之大,似乎…将那条素白精致的抹额给扯了下来!
当时蓝卿只是微微一顿,默不作声地接过他慌忙递还的、已经沾了点他手中汗渍的抹额,重新系好,全程面无表情,什么也没说。他也因尴尬和急着找人,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此刻,听到蓝祁这番严厉的“抹额训诫”,再结合自己刚才的“罪行”,江澄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一路红到耳朵尖,心跳如擂鼓!他偷偷瞥向蓝卿,却见她神色如常,仿佛蓝祁说的规矩和她无关,也仿佛刚才被扯掉抹额的根本不是她。
就在江澄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魏无羡看着手腕上的抹额也开始觉得烫手,蓝忘机面色冰冷似在酝酿风暴时,蓝卿清冷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她看向兄长和魏无羡湿透的衣摆,平静道:“兄长,魏公子,此地阴寒,衣衫尽湿易染风寒。既已寻到人,不如先回去更换衣物,再详谈不迟。”
她的提议恰到好处地缓解了现场的僵局。蓝忘机低低应了一声“嗯”,率先解开手腕上的抹额,仔细重新系回额间,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要掩盖掉所有不该存在的痕迹。魏无羡也赶紧把剩下的那段塞回给蓝忘机,干笑着打哈哈:“对对对,换衣服,冷死了冷死了!”
江澄连忙附和:“啊…对!快回去!” 他现在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暂时不用面对蓝卿和那条让他心慌意乱的抹额规矩。一行人各怀心思,默默踏上了返回云深不知处的路,只剩下冷泉的雾气,依旧在原地袅袅蒸腾。
蓝忘机带着那块沉重的阴铁碎片,片刻未停,即刻前往寻找叔父蓝启仁和兄长蓝曦臣,于雅室之内汇报寒潭洞奇遇及阴铁现世之事。
然而,蓝启仁和蓝曦臣听完后,神色虽无比凝重,彼此对视一眼,却并无太多惊讶之色,仿佛早已料到此事。
蓝曦臣沉吟道:“此事……我们近日已从一些古籍异动和各地传来的零星消息中有所推测。先祖确有预言,阴铁异动,天下将乱。只是没想到,竟是忘机你们先直接遇到了碎片,还见到了蓝翼先祖灵识……”
他们的谈话机密而严肃,充满了对未来的忧虑。却未曾料到,窗外檐角阴影处,一只通体漆黑、眼珠赤红如血的怪异鸟儿(温晁手下监察所用的黑鸟)正悄无声息地潜伏着,将“阴铁”、“寒潭洞”、“碎片”等关键词尽数听了去。片刻后,它悄无声息地振翅,化作一道黑线掠向远方,迫不及待地将这个惊天秘密带回岐山,禀报给它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