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傲（6）

江没有看她，而是一直盯着魏无羡远去的方向，他说：“我以为你也会追上去。”

这话是对蓝千倾说的，她笑了笑，道:“我也以为你会追上去的。”她侧头看他，“阿澄，如果我要追上去，你会让我追上去吗？”

江澄照旧没低头，只冷声道：“你试试。”那便是不会了。

蓝千倾吃吃地笑，对江澄道:“我倒是想追上去，只是后来一想，我若是去心疼魏公子，谁又来心疼你呢？阿澄，我从不会拒绝承认自己的错误。并且知错就改。我从前已经心疼过魏公子很多了，这一次，就让我留下来心疼你吧。”

江澄没再说话，却反手握紧了蓝千倾的手。魏无羡走了以后，众人都没了继续待下去的理由，便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藏宝室。

江澄一路上收获了许多人的目光，他恍若未觉，拉着蓝千倾慢慢走出去，那神态自若的样子，就好像是在逛自己家的后花园。

走到广场，遥遥便望见金凌拿着染血的岁华站在那里。江澄走到他面前，肯定道：“你捅他了。”

金凌握紧了岁华，没说话。

蓝千倾知道他对魏无羡的恨，那是间接害死他父母的仇人，他怎能不恨？她轻声叹了口气，伸手抱住了金凌，“如兰，想哭便哭吧。”

金凌所有的坚强在这句话中彻底崩溃，他埋在蓝千倾怀里嚎啕大哭，似乎是要将他这么多年的委屈和思念全部都宣之于口。

大片大片的水泽打湿了蓝千倾的衣服，金凌埋在她怀里抽泣。就算是一直对金凌要求颇高的江澄，也没能忍心叫他不许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送平复好心情的金凌回了房间休息，蓝千倾用灵力烘干了身上的衣服，和江澄一起御剑回云梦。

江澄没有提起魏无羡，但是蓝千倾知道他担心魏无羡，她道：“魏公子受了伤，二哥不会带他走太远的。最安全的地方，其实还是云深不知处，他们肯定在那里。”

江澄没说话，蓝千倾看了他一眼，继续道：“我知道你担心他，阿澄，我知道。”

“我才不担心他。”江澄终于开口了。

蓝千倾没有戳穿他的谎言，二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御剑到了莲花坞，蓝千倾从千倾上跳下来的时候，才听见江澄闷闷地说了句：“不许心疼他。”

蓝千倾心底一软，笑着哄他：“好。我不心疼他，我只心疼你。”

夜深的时候，总是容易胡思乱想。今日魏无羡拔|出|了随便，那么，离江澄知道真相的那一天，还会远吗？

魏无羡修习鬼道之后，赴宴从来不带佩剑。他难道不知道赴宴携带佩剑是礼仪吗？只是一旦他带了佩剑，就有人要和他比剑，失了金丹的魏无羡哪里能支撑得起驾驭随便所需要的灵力？

而他一旦拔剑，他拜托蓝千倾保守的秘密——那个关于江澄金丹的秘密，便保不住了。

十六年来，因为这个秘密，因为当年毫无作为地看着魏无羡剖丹，蓝千倾一直觉得自己愧对于他。所以不惜毁婚约与江澄决裂。

可是江澄呢？他又做错了什么？

魏无羡杀屠戮玄武，救蓝忘机，惹祸上身。莲花坞满门被灭——江澄继任云梦江氏家主的时候，只有十七岁。

世人皆知姑苏有双壁， 却忘了云梦有双杰。

江家家训‘明知不可而为之’，他其实也懂，只是游侠的随性，是不能重建莲花坞的。身为一个家主，应该是审时度势、稳重自矜的。就好比江澄，魏无羡是快意恩仇，可是他能忍辱负重重建莲花坞吗？

不能。

能重建莲花坞，十七岁继任家主，将云梦江氏发扬光大的是谁？

是江澄。

也只能是江澄。

魏无羡因为和金子轩打架，而被江枫眠带走的那一日，蓝千倾陪他喝酒，他醉意上头，却满眼通红地说：“我是比不上魏无羡的。”

他眼底的东西是什么？

蓝千倾那时没有看清，只觉得沉重无比。如今想来，不过是不甘、痛苦、不满……诸多复杂情绪。

偏心。

父亲的偏心，让他一步一步走到如今。

从未得到过一句的夸奖，让他以为自己不如魏无羡。

所以纵使年少成名，有着光复家族这样的功绩，他也依旧感觉自己其实不够好。他怕蓝千倾会因为他不够好而转身离去，所以多年来一直包容她。

但那样小心翼翼、委曲求全的他，不是江澄。

不应该是江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