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14
黄昏时分，香榭烛火摇曳。
苏蓉蓉指尖银针翻飞如蝶，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在药雾中逐渐显出秋灵素毁容前的绝色容颜。
当最后一层薄纱揭下时，满室皆寂——菱花镜中，女子眉若远山，眸似秋水，肤若凝脂，远远看去，竟比二十年前更添三分清冷风华。
“好……好美……”
宋甜儿惊呼出声，抱着苏蓉蓉的手臂左摇右晃，犯着花痴。
琳琅也是满目惊艳，暗暗叹息，都说这秋灵素是二十年前的绝世美人，风华无双，同阿姐石观音的美貌不相上下。
可此刻看来，许是看惯了阿姐的容貌，她心里竟然觉得秋灵素更甚一筹。
怨不得，秋灵素会被阿姐毁了容貌，这容貌足以令天下女子嫉妒到发狂也不为过。
不过，最令人吃惊的，当属一点红。
中原一点红握剑的手都微微发颤，冷峻粗犷的脸上泛起红晕。
哪里还像当年的第一杀手？分明是个意外闯入的糙汉子么？
妙僧无花手中持着佛珠，抚掌而笑，白衣胜雪，赞叹道，“苏施主这手‘千面幻容术’，怕是连千面郎君都要自惭形秽。”
传闻中的千面郎君恶名在外，是个不折不扣的色胚子，一手易容术倒是惊艳于世，众人信服。
苏蓉蓉自认是比不过的，哪里敢认，连忙摇头，”岂敢，岂敢，倒是任夫人，您可还满意？“
秋灵素的柔夷，抚过镜中容颜，皮肤光滑如初，就连眼尾那道浅疤竟也消失不见，忍不住满眼热泪，“好……好……好……若是让我顶着这张脸去死，也算瞑目了。”
“任夫人，何至于此。”
“就是就是，我们都要好好活着。”
感同身受，几个姑娘都缩在一处，默默流泪，细心安慰。
半晌，香榭外，楚留香倚坐在甲板之上，青衫被夜露浸得半透。
无花与中原一点红踏月并肩而来，他手中佛珠轻转，似是无意，提醒道，“楚兄，秋夫人虽得新颜，但心魔未除，恐非善事。”
中原一点红却冷笑，难得说了大串话语，“楚兄已然尽力，你们佛门讲究渡人，你倒去渡个心如死灰的妇人试试？”
话音未落，香榭内忽传来瓷器碎裂声。
三人冲入时，只见秋灵素将药碗砸得粉碎，素白衣裙上溅满药汁，
她的面色狰狞，像极了走火入魔，“假的！都是假的！如今，我这张脸哪里称得上‘红颜祸水’？！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
“任夫人！”
“夫人冷静啊！“
”就是啊，您想想任老帮主，他的冤情尚未真相大白，您怎么能放弃呢？”
众人七嘴八舌地劝慰秋灵素，一片嘈杂之中，唯有无花合掌而立，念着佛号，“阿弥陀佛，任夫人心魔已生，难以挽回。”
琳琅被哥哥的举动惊了一跳，只见楚留香的面色也是微沉。
她心中隐隐不安，直觉告诉她，这一切应该与哥哥有关。
他们的计划又是什么？杀人灭口吗？
琳琅不敢去想，沉默着低下了头。
而一旁受了刺激的秋灵素浑身剧震，忽地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泣血之音，“来不及了，原来我这条命，竟是任慈的枷锁！”
她突然躁动着暴起，猛地抓起案上匕首，划向自己咽喉，“楚香帅，秋灵素，今日就此别过！”
“住手！”
楚留香飞身夺刃，掌心却被割得鲜血淋漓。
秋灵素却将染血的匕首塞进他手中，眼底决绝，她将一封血书塞进楚留香怀中，再无声息。
血书在泪水中晕开，字字泣血，“妾身秋灵素，此生为任慈所救，石观音所毁，却终成江湖之祸，任慈之累。愿以一死，还世间清白……”
她不肯言说的委屈，绝非是仅仅是因为半生容貌，而是任慈之死真相的打击。
究竟是谁？又同她说了什么？为何他死前会说自己是任慈死亡的枷锁？
楚留香想不明白，只好挫败地跪在一边，他细长的指节抠进掌心，鲜红的血顺着指缝无声滴落。
无花闭了闭眼，轻叹一声，“楚兄，秋夫人此去，未尝不是解脱。”
“解脱？”
楚留香突然大笑，笑声凄凉，“她解脱了，那任老帮主这二十年的冤屈，谁来见证？神水案的真相，谁来揭露？她半生容貌被毁的冤屈，谁又来替她复仇，讨回公道？！”
讨回公道，何其难啊！
琳琅只觉得满心悲伤，夹杂心疼与愧疚，她头一次情感外露，不自觉地上前，拉起楚留香受伤的手仔细查看。
“伤成这样，你的手还要不要了？”
“无碍，不必担心。”
楚留香微微一怔，回过神来，看着琳琅眼中的关切，心中那股悲愤与无奈稍稍缓了几分。
他顿了顿，轻轻抽回手，用衣角随意地擦拭着伤口，目光却仍停留在秋灵素渐渐冷却的尸身上，仿佛想要从这具冰冷的躯体上寻出一丝真相。
无花双手合十，轻声道，“楚兄，人死不能复生，秋夫人既已决意赴死，想必也是心意已决。如今当务之急，或许应是查明任老帮主冤案的真相，还他一个清白，莫要辜负了秋夫人此番以死明志的苦心。”
中原一点红冷哼一声，“那石观音手段狠辣，之前便毁了任夫人的容貌，此事定与她脱不了干系。只是这女人行踪诡秘，要找出她的踪迹，谈何容易。”
苏蓉蓉缓缓走上前，面色凝重，“任夫人的死，实在令人痛心。但她留下的血书，或许能给我们一些线索。只是这江湖之中，暗流涌动，我们需得小心谨慎，莫要再陷入石观音的阴谋之中。”
众人皆点头称是。
此时，香榭外江风呼啸，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仿佛也在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悲叹。
楚留香站起身来，身形略显疲惫，“无论如何，我定要查出真相，还任老帮主一个公道。若真是石观音所为，我绝不会让她逍遥法外！”
琳琅听到了阿姐的名字，双手不自觉的握紧，口中却声援道，“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量。我们各自多加小心才是。”
话音落下，众人应声，琳琅无声地同哥哥无花对视一眼，方又避开。
但愿……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