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犯蠢
就在几位混徒的注意力仍留在玻璃瓶上时，计划的提出者却已经将视线转向了一旁沉默的弟子。
“尔心？”基拉度像是心情很好一般喊了少年一声。
无视了对方打了个寒颤的动作，内里黑水翻滚的冷血爵士阁下堪称随意着向少年提出了一项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拒绝的邀请：
“——你有兴趣，亲自当一次总指挥么？”
话音未落，任尔心便站直了身体，又是怀疑又是警惕地盯向了他。
他们这边的动静足够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捏着药瓶的滑士厄因为基拉度的发言微微皱起了眉头，但到底是习惯了对方的语出惊人，只是与同僚们一起等着对方给出解释。
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少年犹疑着问出了众人的心声：“……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当着所有混徒的面，让他一个人族当行动的总指挥？基拉度的脑子是终于被混舞力冲毁了么？
众人沉甸甸的目光从任尔心身上转至基拉度的方向，承担了压力的第四混徒只笑盈盈地反问了一句：“有什么问题么？”
“夜澜不会加入战场，混徒的实力也被限制。手握指挥权的人起码需要能够视情况自行行动，但能够站到场上的总共就这么几位。”
指尖的玫瑰再转过一圈，基拉度一边解释着用意，唇边的笑又忽地意味深长了起来。
“——还是说，尔心你是想让我把指挥权交给慕西塔？”
少年的面色在他提及慕西塔后瞬间阴沉了下去，基拉度却对其视而不见、反而如鼓舞人心一般扬起了语调，甚至连身子都前倾了些许：“更何况，尔心，你真的不打算亲自上一次混舞庵么？明明你的舞台已经成型了那么久，再藏下去、岂不是可惜了～”
任尔心因为他的话垂下了双眼，抿着的双唇也逐渐用力了起来。与之相对的，基拉度却游刃有余地坐直了身体，甚至有闲心给自己换了个坐姿。
解释、刺激、诱惑，靠着这短短几句话，善于操控人心的混徒大人便引诱着少年一步步踏入他精心设计的棋局之内，顺带还说服了自己的一众同僚。
任尔心知道他别有用心么？当然，毕竟他从未在自家弟子面前掩饰过自己的恶劣，任尔心也从未放下过对他的防备。但那又如何？他可爱的弟子不会放弃证明自己的机会、更不会让自己屈居一个人偶之下，所以任尔心无论如何都会应下，他想要的、也就是这一应。
其他的，他一概不在乎。
在数息的沉默之后，任尔心缓缓地抬高了下巴，与基拉度对视的同时冷声道：“既然如此，我拒绝让卡丝加入这次的行动。”
——成了。
基拉度面上的笑容微不可查地扩大了一瞬，随即又毫无破绽地转变成宽容的微笑：“当然，选择队员也是总指挥理应拥有的权利。只是你要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战力组成了，尔、心、总、指、挥～”
任尔心闻言也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总不会比卡丝入队要差。
除了低着头的慕西塔，所有人都从他面上读出了这句话。四混徒因此不约而同地哼笑了一声，夜澜则礼貌着垂下了眼。
至于平白被牵扯进对话中，如今在角落里气得发抖的卡丝？
比起碍眼的绊脚石，大家还是更关心手中还未“组装”完成的药瓶。
……
集齐了众人混舞力的玻璃瓶片刻终于回到了基拉度手中。然而，在同僚们的默许下依旧拥有着最高指挥权的第四混徒却兀自将药瓶举至自己眼前，静静观察着其中分明的五滴液体、不曾开口。
先前提出后被刻意忽略的问题在被丢上台面后变得尖锐起来。并不擅长谋划的四混徒下意识地看向了沉默着的红发男人，头一次如此希望对方能如往常一样、用轻描淡写地语气替他们做出决定。
然而，基拉度眼下的沉默已经代表了他的答案——
——即使是他，此刻也做不出决断。
作为方才还被基拉度肯定了队员选择权的行动总指挥，任尔心此刻只是静静地环视了混徒们一圈，耐心地等待着沉默被打破的一刻。
他拥有的只是一场战斗的指挥权，任尔心很清楚这一点，正因如此，他也未曾试图加入这场仅属于混徒的谈话。
而现在——
任尔心注意到枯龙在同僚们身上来来回回转悠了数圈的视线，自己则面无表情地垂眼注视起地面上透过天窗投射而下的光斑。
果不其然，下一秒枯龙便喊了对面的红发男人一声：“基拉度。”
基拉度的目光从液滴上挪开片刻，深深望了一眼自家好友，随后又神色平静地移回目光：“老五，把你接下来的话给我吞回去。”
他的语气毫无波澜。
枯龙却轻轻叹了口气，朝他耸肩的同时用与基拉度相似的平静陈述了一句事实：“但你我都知道，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卡恰和砰芭还状态不稳，滑士厄在三天前到达了极限，基拉度则需要坐镇中心轻易动不得。如今反而是修养了一段时日的他状态最好。
更重要的是，他是唯一与天堂哥正面对战过的混徒。
“只有我，才能确认对方的真伪。”
省去了大家心知肚明的情况说明，只在一个“我”字上加重了读音。在大多时候都咋咋唬唬着的第五混徒神色认真地盯着自家好友，直到基拉度面无表情地放下了玻璃瓶向他看来，才缓缓扬起一个笑容：“我也是难得聪明这一回的。”
“……你这是一如既往的犯蠢。”在些许的沉默过后，基拉度无情地扯了一下嘴角，冷冰冰地刺了对面的傻子一句。
他就没见过自找苦吃还这么熟练的蠢货。
但终究，基拉度不曾反驳枯龙的言论。第五混徒的出战就在这短短的三句话中被确认了下来。夜澜不着痕迹地吐出一口气，自基拉度接过药瓶起便开始源源不断流入对方体内的细流又增大了些许。
而此前并不方便加入两人对话的三混徒当下则无言着对了一次视线。卡恰看着滑士厄的一身阴沉、又看了一眼身边面带犹豫的砰芭，伸手狠抓了一把后脑勺的同时响亮地啧了一声。
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他站起身，越过捏着爆米花桶却迟迟没有动口的砰芭、来到枯龙身边。在枯龙疑惑的目光中，他大力着拍了一把对方的肩膀、把穿着厚毛坎肩的人拍得呲牙咧嘴了起来，自己反而咧着笑看向了基拉度。
“老四，我和老五一起去。”行事风风火火的第一混徒掐了一把自己的指节，在咔哒咔哒的脆响中说道，“就当是防止失败的后手。我和老五也相互有个照应。”
再不济，他们俩这半桶水也能靠融合混法撑撑场子。
卡恰的自荐的确出乎了基拉度的预料，但这也只是让他微微挑高了眉头。他目光复杂地看了站在一起的两人一眼，捏着玻璃瓶的指尖轻转、其中的液体也沿着瓶壁滚过一道弧度。
最终，他轻飘飘地望向了自家弟子，姑且将“决定权”还给了对方：“尔心？你说呢？”
任尔心冷漠地抬眼，又冷漠着移开视线：“我没有理由拒绝。”
“那就这么定了。”基拉度也垂下了眼、神色莫辨，玻璃瓶则又在他手中转过一圈，“明天的人员名单是卡恰，枯龙，尔心和慕西塔。除慕西塔以外的人，各自分工不用我再重复。”
“慕西塔。”他喊了面前垂着脑袋的人一声，在她应声抬头时将玻璃瓶抛给了对方，“三件事。服从任尔心的指挥；在跟随天女的男人面前摔碎瓶子；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混徒的安全。明白了么？”
“是。”接住玻璃瓶的人毫不迟疑地垂头领命，在这之后又没了声响。
基拉度显然也没有等她做更多反应的打算，他早在对方应答时便站起了身，拉着夜澜头也不回地出了器材室。
被留下了的众人齐齐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卡恰率先伸了个懒腰：“行了，别在这儿待着了。老五，我们一起？”
枯龙一脸嫌弃地把他的手臂推下了肩膀，但没有出声拒绝。于是四道紫烟一同燃起，又一同熄灭。在数秒后，阴暗的房间一角中也升腾起一片烟雾。
唯有任尔心沉默着留在了原地，注视了许久站起身后仍旧背对着他的红发人影。
最终，他用力抿了下唇，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器材室大门。
……
门扉的开合声再度响起，又安静了许久。
独自站在器材室内的慕西塔忽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伸手覆在面上片刻、取下了一只似是凭空出现的黑羽面具。
灼眼的火红色长发在褪为墨色的同时缩短至背脊的位置，面容也同样更改了的少女在拨散长发的同时又长舒了口气。
与赛拉给予她的、用幻术改变外形的面具不同，基拉度给她的面具造就的变化直接作用于形体。真实的厚重长发再加上器材室内逐渐闷热的空气，她的人偶甚至都有融化的迹象了。
所幸，她的第一场戏顺利通过了。
就在卸去伪装的人偶思索之际，一朵蓝紫色的火焰从天窗的缝隙中飘入、停在了她的面前。
“大人。”莎勒纳的声音自火苗中心传来。
夜澜抬手加固了一下冰偶先前沁水的几处皮肤，抽空望了火苗一眼：“辛苦了，莎莱。慕西塔平安面见混徒的消息，可以递回去了。”
“是，大人。”莎勒纳干脆地应道，又从天窗飞离。
夜澜注视着火苗远去，转身坐到了自家恋人往日的位置上。
混徒们猜想得不错，慕西塔的确肩负着向第二第三世家传递信息的任务，但这种传递依靠的并不是她身上的任何器械、也与她本人身处何地无关。
她既已靠着和基拉度的一出双簧降低了自己在混徒心中的威胁，接下来也该向兰特与萨诺展示一些她这个“诺翼首领”的价值了。
但在这之前——
人偶轻眨了下眼睛，行走在树荫之中的夜澜本人也平静着抬起了双眼。
“基拉度。”她轻唤了一声走得飞快的恋人，“芬诺要动了。”
基拉度不曾回头，面上仍接近失控的人此刻的语气却格外宁静：“我知道，混徒能够被安抚、第一世家绝对不会坐视不理。更何况卡丝也早就将我们视作了眼中钉。”
夜澜唇边多出了一抹笑意：“你猜她什么时候会动手？”
基拉度的脚步终于放缓了下来，他回身无奈地看向夜澜，夜澜则朝他弯了弯眉眼。
“……慕西塔行动之后，不出三天，她一定会带着诺翼来找你。”基拉度拉着他的女孩再度迈步，这一次的步伐恢复了正常。
“而我会如我们先前说好的那样，再狠狠地推她、还有混徒们一把~”夜澜唇边的笑又深了些许，连语气中都带上了基拉度万分熟悉的玩味。
维持着平静的混徒大人终于还是轻笑了出来，他牵着夜澜的手稍稍用力、将落后了一步的少女带至自己身侧。
“当然，我们一早定好的剧本、值得一场盛大的演出~”
男人眉眼含笑，轻声着如是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