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篇(9)
甘草最后的异样被留驻铁汉舞室周边的诺翼成员如实地记录在案,又并着三天后两位混徒又一次爆发的争吵详情一同上报给了夜澜。然而,在前往南博市前便对这位混徒颇感兴趣的夜澜在得到汇报后却只是稍稍地抬了下眉头,没有作出任何额外的评价。
“现在还不到插手的时候,继续观察就好。”
留守在据点中批复文件的少女姑且还是留下了一句安排,在又一份文件上签上了姓名,她转而把审阅完成的文件堆一股脑地压在了给她当靠背的基拉度腿上。
还未等近些时日喜欢上闭目养神了的混王陛下睁开双眼,夜澜便伸了个懒腰跳下了体操垫,走到器材室中央支起了数日的圆桌前。
“夜澜……”趴在桌边用水笔戳了半天草稿纸的真真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她,“让朵蕊她们自己应对南博市越来越浓郁的混舞能量,真的不会出事吗?”
小善与美瑰闻言也默默地抬起了头。三道目光带着同样的期待,摆着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望向一脸平静的少女。
“不过是噩梦玩偶活动造成的混舞力漫散,若是这种程度她们都没办法独自抵御,那么圣族的圣舞场早在两千三百年前就该破碎了。”夜澜堪称冷漠地驳回了三人隐晦的外出请求,又静静地看了片刻真真面前摆了半个小时却仍是一片空白的数学卷子。
直到小孩心虚着低下了脑袋,她才垂眸将电子时钟往真真的方向移动了一些:“这一代的三位天女是你们自己教养出来的后辈,别太小看她们了。”
话音刚落,在旁边抱了本砖头书翻阅的爱蕾便发出了一声响亮且短促的笑声。
芮闪天女又翻过了一页书页,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眼见三个小孩齐齐看向了她,她理直气壮地一挑眉头:“看我干什么?”
一桶水教半桶水,教了整整三年都没放手,现在却让半桶水学会对教了三周、才刚刚盛了点水的空桶放手,这笑话不好笑么?
三个小孩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又在直觉的警告下若无其事地挪开了脑袋。
而作为在场为数不多的“整桶水”之一,夜澜平静地与青梅对视了片刻。无声的交锋过后,两人一人低下头去继续看她的书,另一人则微微偏头望向自己的下属。
“现在南博市周边的混舞能量如何了?”少女的语气依旧毫无波澜。
劳尔将脑袋埋得更低了一些,终于顿悟了兄弟们恳求他进行汇报的原因:“周边地区、包括南博市上空均无能量溢散,所有混舞能量都被限制在先前部署的结界范围内。”
“接下来把南博市内部的能量数值一并记录下来,队伍里有人出现不适就第一时间汇报给我。”夜澜沉吟着思量了片刻,又忽得转换了话题,“之前尔心拜托你们调查的事情,有新进展了么?”
话音未落,刚刚低下脑袋的真真又悄咪咪地抬起了视线,剩余的三位天女也默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注意力挪了回来。
眼下贺云飞与小熠之间的矛盾也是天女们关注的焦点之一,而在任尔心为了探查当初的真实过去而委托了诺翼之后、事情的大部分内情也随着调查的进行与天女们对后辈的旁敲侧击逐渐浮出了水面。
这是一场牵涉到两家长辈的车祸,而且是一场让贺云飞父母与小熠母亲全部身亡、却缺少了一切的影像记录与人证物证,只能依靠现场痕迹判定责任的事故。在知晓当初的责任方被认定为贺云飞父母后,没有人再对贺云飞面对小熠的踟蹰提出半分异议,但相对的,几乎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事件内的异常。
说到底,在贺云飞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被狂澜接手领养的前提下,事故相关证据的缺失必然与混舞法相关。现在的问题就在于,狂澜在这场事故中究竟扮演着何种角色,那个据任尔心所说、名为卤渣的混徒又插手修改了哪一部分的记忆。
然而即使是夜澜手中最精锐全能的机动部队,也没办法跨越足足七年的时间间隔与舞法设下的层层阻碍。
“……属下无能。”劳尔沉默数秒,最终只能不甘着吐出四个字。
失望么?更算是情理之中的早有预料。相比与后辈们联系较深的其他几人,夜澜则保持着她那一贯的、近乎冷漠的镇定。
“无需自责。”她平淡地说着,又思索着眯了眯眼、终究还是没有旁观到底,“现在也只是没办法再通过物理证据更进一步了而已。如实告诉尔心吧,如果他们还想要彻底的真相的话,有些人是避无可避的、即使是拖延也已经到了极限。”
“至少,在最差的选项之外他们如今还有退而求其次的余地。”这样说着,早已不避讳在天女们面前显露出另一面的少女危险着勾起了唇角,“趁卤渣还没有化为灰烬,尽快榨干他附加的价值。即使对方不愿开口也没关系,他知道谁能帮他撬开那张嘴。”
接下来的行动被少女轻描淡写地划定了方向,劳尔低垂着的面上浮现出与自家大人如出一辙的危险笑容。
“是!”
原本还显出些许生疏的追查终于落入了混族更适应的领域,正旁观着的四位天女见状无声地对视了一轮,又齐齐低下头、默认了这转变所暗示的一切。
于是夜澜眉眼间的笑也染上了浅浅的温度,她的目光落在同伴们身上一瞬,继而又望向了静静翻阅着腿上那一堆文件的自家恋人。
“基拉度?”
在天女面前一向寡言的混王陛下默默抬头,向自家丫头挑起半边眉头。
“有什么补充么?”夜澜面带揶揄,似乎并不觉得拿这种小事来哄人出声有什么不对。
基拉度则很给面子地思忖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注意分寸,还没到他能死的时候。”
很好,这很基拉度。
在几位天女无语的白眼之中,夜澜憋笑着轻咳了一声,垂眸看向自家下属:“劳尔,你听见你家陛下说的了。”
同样也在忍笑的劳尔闻言将背脊也压得更低了一些:“属下遵命。”
左右剩下的正事还没到排上日程的时候,夜澜在允许下属离开后转而轻点了一下颈间的玫瑰项链。
在蓝紫色的舞法力牵引下,由深紫与冰蓝两色融合而成的晶石缓缓显形。晶石漂浮在少女的掌心中,双色的漩涡中心比先前多出了点点的漆黑暗芒。
基拉度的目光同样落在晶石上片刻,又无声地望向自家丫头。
两人的视线交汇一瞬,基拉度扫下了腿上堆叠的文件,起身来到夜澜身边。
一只手托上盛着晶石的细嫩手掌,属于夜澜与基拉度的混舞力同步激发,又在交融后凝聚成深沉的幽蓝色。下一刻,这一抹幽蓝在两人的操控下注入了晶石之中,又将漩涡中心的漆黑光点包裹起来、一寸寸地研磨而过。
待那些漆黑被消耗殆尽,晶石中的紫与蓝反而如同得到了反哺一般变得明亮了一丝。
夜澜轻缓着呼出了一口气:“噩梦的力量,比陷入混乱的混舞法要更难缠上一点。”
她的确没能料到,这些逸散的噩梦种子居然能够侵入她与基拉度联手布置下的晶石内,甚至还能残留下痕迹。
“与其说这些残存的黑点是混舞力,倒不如说是情绪具象后的能量渣滓,还要耗费精力再清理一遍。”基拉度面无表情地哼笑一声,又朝自家丫头警惕着微微眯起了眼角,“不过是和那位先混王走了一条路子的歪门邪道,你确定还想用它?”
“只是在正式接触噩梦种子前设想了一些可能性而已。”夜澜无奈着朝自家恋人撇下了双眼,“现在得知噩梦种子是这样的鸡肋,我又怎么可能抓着它不妨。”
连他们两人的混舞力都没办法第一时间消除这种情绪残留……但凭这一点,她就绝不会允许这种能量再度流转回混界。
不过这样一来,他们的善后工作可能还要更麻烦一些了。
夜澜一边默默更新着计划,一边也不忘给自己“挽尊”一二:“现在也只是噩梦种子用不得了,承载噩梦种子的装置还派得上用处。”
虽然还不清楚狂澜收集如此之多噩梦种子的目的,但起码储藏力量另作他用的思路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过时的。而混族眼下恰好正需要这样的容器,无论是为了充实亏损的战力,还是为了那已经能够看到的、脱离地底的未来。
基拉度又静静看了一会儿小丫头认真思量的模样,这才不置可否着抬手,帮她将晶石收回了项链之内。
仍在脑海中更新后续布置的少女没有去管他的动作,反而是配合地扬了扬脖颈,待基拉度收回手后才又低下头。
而在天女们屏住呼吸的龇牙咧嘴中,夜澜忽地将视线转向了她们。
“真真,小善,美瑰,爱蕾。”少女难得严肃地一一唤过同伴们的姓名,而在她开口的同一瞬间,基拉度便无声地远离了圆桌,将谈话的空间让渡给了几位天女。
忽然被郑重地喊了名字的几个小孩茫然着眨了眨眼,又像找寻主心骨一样齐齐扭头看向爱蕾。
被几道目光盯了个正着的芮闪天女大大地叹了口气,认命了一般合上盖在腿上的书。她再度与自家青梅对视上片刻,试探着开口:“你不会,是想要我们去当应付那些噩梦种子的后手吧?”
不是才说过噩梦种子是留给那几个新天女的课题么?
“当然不是。”三个小孩闻言像拨浪鼓一样把脑袋又齐刷刷转了过来,夜澜朝她们安抚着微微一笑,“噩梦种子的释放不会只有一次,但足够让诺翼对芬诺家残党出手的机会却不多。为了将效力最大化,我想把诺翼留到最后。”
“而在终局来临之前,我想要拜托你们。”少女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话语中的郑重没有半分敷衍,“在接下来诺翼借着噩梦种子的影响逐渐隐藏自身的这段时间里,维持住南博市内的安稳。”
夜澜的话每落下一句,几个小孩的面色也跟着慎重一分、背脊也挺直些许。待到少女的话音完全落下,三个女孩反而抛去了先前的严肃,转而相视一笑。
“交给我们吧!”三道仍存稚嫩的女声带着相同的果断交叠在一起,最后又夹杂了一声源自爱蕾无奈却又纵容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