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篇(8)

在默默的一声感叹之后,萨利并没有急于给出自己的回应。他很清楚基拉度目前的静默是为了什么,他也乐得接受对方的“好意”,再多思考上片刻。

萨利细细感受着内心的动摇,又再度呼出了一口浊气。待其睁眼,与动摇同等份量的忌惮也一寸寸地浮现而出。

大将军王的光鲜与权散人亡的末路,他自然知道该如何选。可偏偏,将这选择摆在他眼前的是基拉度。

他相信他所假设的两种未来,却也不敢信他口舌之下的真正用意。仅仅是想要离间他与也伮、让后者此次无法突破封印?他看未必。

萨利无声着冷笑一声,原本略显佝偻着的背脊在此刻挺直了少许。

“如果这就是你的打算的话,那我不介意告诉你。你成功了,基拉度。”他狡猾着将话题固定在围困圣舞场的行动上,不曾拓展半步,“如果那两个圣女真的能带着天女返回圣族,我会慎重安排接下来的行动。”

言下之意则是,若是圣女与天女连战胜他那两个下属的本事都没有,那也怪不得他萨利不留情面。

即使答应了基拉度、自身也不再执意于解放也伮,他也不会让人捉住任何可能的把柄,尤其是这种会让人质疑其忠心的把柄。至于他那两个理论上应该正与基拉度共处一室,并旁听了整场对话的下属?他相信基拉度会处理好的。

征战数千年的混乱将军像条泥鳅一样灵活着将一切可能落人口实的嫌疑与麻烦事全部甩手出去,自己则一身轻松着重新靠回椅背上。

这一次,无声冷笑的变成基拉度。

“你清楚我到底在说什么,萨利。”在抛去属于过去第四混徒的伪装后,早已脱胎成熟的混族君王目光冷漠地看向传音法阵,讽刺着、他缓缓勾起了唇角,“如果你甘愿看着混族在也伮手里一次次地走向末路,那就继续装傻下去。”

话音落下,沉默再度降临。

本还一派得意的萨利面无表情地紧盯着眼前的幽紫色法阵,双手的掌心之中,雕刻着精美浮雕的座椅扶手因他逐渐失控的力道而发出崩裂的悲鸣。

——对于忠于混族、无比在意种族壮大的萨利而言,没有比这更明确的挑衅了。

无声的怒火穿透时空的阻碍,无比清晰地在众人耳边宣泄着存在。自始至终未曾参与对话的夜澜在这片明显的敌意中默默抬头,神色逐渐冰冷。

亲手挑起对方敌意的基拉度却低下了头,他无声着抬手,将与他维持了两分距离的小丫头往自己怀里拨了拨。夜澜这才妥协着闭上了眼,如他所愿那般又往自家恋人怀中退了一小步。

相近的体温彼此嵌合、交融,一如既往平淡且自然地化去少女的一身寒意。

基拉度无声着柔和了目光,再度抬眼时,他的神色也恢复成往日的漫不经心:“萨利将军,该回神了~”

沉重的呼吸声自法阵的另一端传来,那压抑怒火的呼吸持续了数次,这才转为带着嘶哑的魔音。

“——用激将法来逼人站队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基拉度。”

他能猜到基拉度所图甚深,但就算是他也想不到,对方居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明示他背叛也伮,还是以混族的存亡做要挟!

基拉度闻言反而轻笑了一声:“事到如今,您不会还真的以为,我基拉度的坦诚是什么绑缚在也伮身上的廉价赠品吧?”真当他是他家丫头那样习惯与人推心置腹的善人么?

不过,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他也不介意继续贯彻他的坦诚——只要能把眼前这颗埋进沙子里的鸵鸟脑袋拔出来。

“你我都清楚也伮是什么货色,只要他还能动弹,他就会一次又一次地带着混族向娲丝发起挑战——在他明知自己不敌娲丝的情况下。”谈话进行到这一步,基拉度也懒得在掩饰他对也伮的蔑视,不如说、他本就想要萨利察觉到他态度的转变,“一次圣混大战,遵从他意志的混族受困于暗无天日的地底,原本能够安稳远征的混乱将军也不得不因为他的失败回撤故土。”

“这一次还有你尝试给他收拾烂摊子,那么下一次呢?但凡下一次大战开启时你没有守在也伮身边,但凡混族再失败一次,来猜猜看吧,萨利大将军?冲破了地底封印的混族又会被转去哪里?”

法阵另一端的呼吸声再度变得沉重起来。基拉度勾唇,讥笑着望向传音法阵,似乎是要穿透时空的阻隔望见法阵另一端的、彻底被他牵引了思维的那位混乱将军。

“除非你甘心守在也伮身边当个无微不至的保姆、直至他将你的权力吞噬殆尽,除非你甘心亲眼目睹混族的没落——”基拉度唇边的笑逐渐放大,一字一句着说道,“——否则,你将别无选择。”

除了默认也伮的陨落,他萨利再没有第二条能同时保全自身与族群的路能走。

——别无选择。

身处军帐的萨利默默咀嚼着这个词汇,半晌后,他再度冷漠抬眼:“即便如此,也不代表我会转去支持你。”

从开头那尚处在同僚交谈这一层次中的虚与委蛇,再到现在面对他与也伮也毫不掩饰的睥睨,他基拉度给出的提示已经够多了。

但即便基拉度在未来成为了混族的新王,萨利也不会那么轻易地投入他的麾下。

——在他如今身处的这个节点,大权在握且拥有主动权的人是他萨利,而不是仍受困地底的第四混徒。

若是他这个混乱将军铁了心想要与对方唱反调,现在这个根底薄弱的基拉度未必还能坐上那个位置。

“当然。区区一次共识而已,并不表示之后的立场也必须一致。”而再度被戳穿了用意的混王陛下不甚在意地将脑袋搁在了自家丫头的发顶上,他的语气是做作的宽容、唇边则是看好戏一般的讽刺,“只是混族里的聪明人实在不多。您若是实在看不惯我,又不想亲自上阵、再被束缚在族地里度过千万年的话,最好尽快物色好辅佐对象。”

“那人不能出自您的军队,毕竟没有大将捧小兵上位的道理,如此捧上来的人物也无法服众,所以那人只能来自族地。可那人无论是威势还是战力又都不能弱于我,否则区区千年的时间不足以让您把他扶上来与我对峙。”

“如此一来,出自族地、实力又在我之上的现成人选可就只有里斯大祭司一位了。刚好,我们的这位大祭司本就是名正言顺的王位继承人,您选他也无可厚非。”语自此处,帮着对方出谋划策了半天的基拉度甚至还愉悦地轻笑了一声,“有了将军神助,想必大祭司梦寐以求的圣混合一也终于能望见实现的那一天了。”

但他们都知道,纵容那个所谓“圣混合一”的未来,对于推崇混乱的萨利而言无疑是最恶心不过的选项。

再度被基拉度逼进了死胡同的萨利第五次陷入了沉默。他同样在盘算着可能的人选,身为将军、他很清楚自己麾下的那群小子究竟有几斤几两。连他都在基拉度这里讨不着好,那群小子怕是在遇上对方的第一时间就会被算计得连骨头渣都不剩,更别说他们里面还有一大批混徒的崇拜者。

而族内……能与混徒抗衡的只有混徒与顶端的三大世家但他不能让世家掌控族群,剩下的混徒也唯有滑士厄与里斯尚且看得过眼。可滑士厄思维太过刚直、不是基拉度的对手,唯一在能力上能与基拉度一较高下的里斯又是那种绵软窝囊的理想主义。

筛选到最后与基拉度的判断完全一致的将军大人狠狠地抽了抽嘴角。

——也不知道这个披了层人皮的黑心狐狸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这没有半字谎言却又咄咄逼人的路数。

像是看穿了他的腹诽一般,法阵另一端的基拉度又心情不错似的哼笑了一声。

萨利还在抽搐着的嘴角因为这一声笑狠狠地往下绷成了一条直线。他并不甘愿就这样向堵了他出路的基拉度低头,干脆厚着脸皮、顺着略显尴尬的沉默继续思考回击的方式。

而在他思考出结果之前,基拉度却先一步放缓了姿态。

“您也不必这么紧张。”对面的人悠悠然地说着,“即使是站队也有不同的方式,不是么?我也从未说过,会强求将军明晃晃地支持我。”

“袖手旁观,对您来说同样也是一种选择。”

只要也伮不再获得萨利的支持,那么属于他基拉度的“未来”就只会存在一种可能——成为混族的下一位王。

萨利无疑也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但在这道选项仅有“基拉度”与“也伮”的选择题,并不符合他的心意。

“放任你壮大,然后再次面对鸟尽弓藏的局面是么?”萨利不无讥讽着回了一声哼笑,“还是说未来的‘那一位’会像哄骗幼崽一样许诺本将军一个安稳的将来?你以为我会相信这样的空头支票?”

在萨利目光无法触及的另一侧,基拉度则因为他的这一句讽刺轻轻勾起了唇角。

“忌惮,当然。”他很是好心情地再度牵起了夜澜的手,这一次小丫头没有再拒绝他、于是混王陛下面上的笑容又真切了不少,“势力堪比全族的混乱将军一旦班师回朝,那位子上坐着的无论是谁都会对您有所忌惮。也伮是,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够毫无波澜。”

“但混族,本就是弱肉强食的种族,斗争与阴谋是流淌在我们血液里永远无法褪去的底色。您若是想斗,我基拉度奉陪到底。”基拉度语气平稳地说着,一双黑瞳却因为兴奋而微微紧缩,“与其在某个蠢货手下因为他的危机感而不声不响地窝囊退场,不如轰轰烈烈地赌上所有底牌尽兴一次,到最后也不过是一句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不知将军您,意下如何?”

他意下如何?

被基拉度的一段话激起了血性的萨利闻言又冷静了少许,他再度冷笑了一声:“你应该清楚,这也是空头支票的一种。”

起码在明面上,在争取到更多的利益之前,他还不能表现出他的妥协。

“到底是隔着两千三百年的时间在探讨未来,您心存疑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话题进行到这一步,基拉度已基本达成了目的,正因如此、他也不吝啬与对面前的这位前同僚再多一些宽容,“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将话题落在实处——当然,是对我而言。”

“不知一个回归高空、不再与岩浆为伍的混族,对您来说是否还存在吸引力?”

“又或者,您还希望六千年前因大战而截断的军务运输渠道再度恢复?”

两句条件,一句落在族群、一句落在萨利自身,虽然精简、却每一个字都落在了萨利唯二关心的两个关键点上。

“……如果您真的能兑现诺言的话,区区三千年的时光,我等得起。”头一次,轮到萨利使用“您”这个字眼。

于是,默契达成。

头戴黑玉面具的少女缓缓抬手,蔓延在法阵之上的寒霜悄然退去。这一次,再无外力阻碍法阵的关闭。

基拉度仍未将自己的脑袋从夜澜头顶撤下,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

任由自家恋人把自己当成脑袋支架的少女动作微小着侧头看了一眼一旁仍未散去的冰丛,又微微抬起了头。

“基拉度。”略显沉闷的清亮女声从面具下传出——她还在小心翼翼地防止面具的边沿磕到头顶的脑袋上。

终于干完了正事的基拉度仍旧闭着眼,只懒洋洋地发出了一声应声。

夜澜又动作微小着用头顶蹭了蹭他的脸颊:“这位萨利将军,似乎并没有考虑过联合也伮毁灭圣族、再扬长而去的可能性。”

歇息了一小会儿的混王陛下闻言轻笑了一声:“即便是加上了也伮与萨利他的所有班底,想要彻底摧毁圣族也近乎是一场空梦——即便是眼下萨利这满是优势的局面,都没能逼得赛拉和娲丝亲自下场。只要她们还在,面对圣族萨利就不会轻举妄动。”

“更何况,即使帮了也伮,他最后也不过是落得一个自我流放的下场。对于他这位大将军而言,这是仅次于被夺权的屈辱。”

“有了我的那一番‘提醒’,他便不会再考虑任何有关也伮的可能性~”

对于自家恋人的这番刨析,夜澜只在面具下不置可否着挑高了眉头:“……回家么?已经九点了。”

“啊——也没有再久留的必要了。”终于,混王陛下慵懒着抬起了他的脑袋,耷拉在手背上的玫瑰也悄无声息地滑落指尖。

与此同时,夜澜也稍稍远离了他的怀抱,转而对着仍被封冰柱之中的两位混徒伸出了手。

莹白色的、如同细屑一样的光芒轻飘飘地落在冰柱上,又毫无停滞地透过冰柱落了两人满身。眼见着两人的表情从如出一辙的警惕与敌意转变成最初谈话被截断前的、一人面含怒火一人却浑不在意的差异模样,基拉度这才慢吞吞地转过了玫瑰。

在紫烟升腾的余烬之中,从收敛了个彻底的冰冷舞法力中解封的两位混徒缓缓站起。

“——你疯了,只要了十五天的任务时长!”名为甘草的混徒依旧面含怒意,朝捂着腰倒吸着凉气的同僚低吼,“若是完不成任务又该怎么办!”

先前在与碧巧的对峙中受伤了的卤渣却只是鄙夷地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换了别的说辞,将军还会放过我们么?!”

“与其去考虑时间,不如你多出点力。下等民!”

属于两位混徒的“交谈”最终不欢而散,不想再与窝囊的同僚浪费时间的卤渣先行离去,只剩下甘草留在原地。

一头褐色短发的混徒在原地站了许久,又忽地耸动了两下鼻子、继而又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衣袖。

似是发现了什么,青年面上浮现出一片浅浅的迷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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