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篇(7)

自追捕诱饵的那一晚过去,原本还能够探查到些许蛛丝马迹的芬诺家残党又再度龟缩了起来。诺翼每日汇报的内容也逐渐将重心转向了形势愈发焦灼训练场。

例如碧巧圣女得益于甘草的暗中相助、成功回到了仙梦坊,又例如狂澜在那一夜后私下探查起了南博市内的其他势力,再例如贺云飞因无法适应体内的混舞力而昏迷数次、又主动制造了混乱玩偶并与天女们决裂。

“一切照旧。盯着狂澜,别让他与芬诺扯上关系。再把消息给尔心递一份,剩下的交给他就好。”消息一次次地报上来,刚刚将与后辈们呆在一起忘了时间的几个小孩捉回来了的夜澜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少女神色平静地站在真真身侧,动作柔和又强硬地抽走了她手中的手机,转而换上一本空白的练习册。

面对小孩蔫哒哒的哭脸,夜澜的神色自然得堪称残忍:“玩十分钟手机,做一个小时作业。真真,这是你答应我的。”

单膝跪在距离夜澜数步远处的诺翼成员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天女阁下被自家大人镇压的“精彩”场面,随即在轻声领命后便毫不拖延地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而被三位天女平分了空间的圆桌之上,“玩后辈丧志”了好一段时日的小善和美瑰悄咪咪对视一眼,装作无事发生一般齐齐把脑袋埋进了习题里。

犹不死心的朵蜜天女用力拧着手里的笔杆子:“可恶——为什么爱蕾和尔心不用和我们一起啊——”

发出试图拖同伴下水的声音。

“——因为我们早在暑假开始的时候就被你旁边的这个人拽着把作业写完了。”

爱蕾的声音幽幽着从门口突兀传来,将背对着她发牢骚的真真吓了一跳。

站在门口用半边身子挤开大门的芮闪天女半垂着眼帘,看看大呼小叫的小孩,再看看她身边正在含蓄憋笑的青梅。爱蕾深呼吸了一次,这才没将拎着的手提袋一把丢上青梅的头顶。

最终,她讽刺着扯了扯嘴角,退而求其次地扎起了小孩们的心:“那时候你们在干什么?好像是缠着赛拉姐姐,想去运输路线上‘长长见识’?”

让她们长见识的代价就是她和夜澜又在线路上多跑了几个来回,偏偏就她一个倒霉蛋没有宵禁和留宿限制,被夜澜捉了个正着、又并着留在混界带队训练的任尔心一起凑了个三人制的“作业小组”。现在也算是报应不爽,轮到她来看三天女一边带后辈一边被压着补作业的笑话了。

但看笑话归看笑话,爱蕾无声地打量了一下室内的环境,又默默翻了个白眼,这才踏入室内。

“我听任尔心说,之前混徒在人界的据点也是个废弃的器材室?”她木着双眼将手提袋里的夜宵蛋糕一盒一盒地取出,又给夜澜递了一袋泡芙,视线向墙侧一瞥又迅速撤回,“你们选这么个地方难道真是为了怀旧?”

夜澜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贴着墙面闭眼伪装雕像的某人,神色自然地朝青梅微微一笑:“只是一个奇妙的巧合。”

当初发现这废弃的器材室时她和基拉度也是沉默了好一会儿的,虽然她事后也的确顺着自己的恶趣味将这件器材室“收拾”了一下。

爱蕾光是看着她面上的微笑便抽了两下眼角。芮闪天女拒绝去揣测自家这被黑水浸透了的青梅的言下之意,于是干脆眼不见为净地监督起了三个小孩的作业进度。

夜澜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见青梅摆出了拒绝与她交流的架势,她便耸了耸肩、转而悠哉悠哉地拎着泡芙来到了窝在墙边的自家恋人身侧。

拿出一只泡芙,再咬上一口,柠檬与香草的清甜香气随即充斥了感官。夜澜随即侧身撞了撞身边的男人,在基拉度睁眼望来时将手上的泡芙递到他唇边。

基拉度没有急着张口,反而是挑了半晌的眉头。一双边缘亮着蓝芒的黑瞳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这才微微低头,就着夜澜心情很好似的弯弯眉眼了吃一口泡芙。

夜澜也不指望他对着出自他人之手的点心发表什么看法,见他没有吃第二口的意思、她便撤回了手,转而靠在基拉度的肩头上继续啃泡芙。

基拉度垂眼看了一会儿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忽得伸出了手,用指节摩挲着拂过夜澜的脸颊。少女咀嚼的动作一顿,抬头疑惑地看向他。基拉度则不动声色地将手挪后半寸,勾起夜澜垂在身前的发丝、又动作自然着将它们顺至她的耳后。

夜澜瞬间半垂下了眼帘,用满脸的无语无声地谴责他的装腔作势。

只可惜她家混王陛下的脸皮厚度早已臻于化境,面对自家小丫头溢于言表的幽怨,基拉度却是唇角微勾。两人对视片刻,他又得寸进尺地轻勾了一下指尖、擦过那近在咫尺的小巧耳垂。

夜澜眯起了眼角,神色危险。

直到这时,基拉度才镇定地收回了手,还平静地喊了小丫头一声。

“澜。”

夜澜举着剩下的小半只泡芙,对他的呼唤无动于衷。

基拉度轻笑了一声,眨眼散去了眼瞳周边的浅蓝:“走吧,是时候了。”

夜澜低头看了一眼指尖的夜宵,表情微微松动。站在她身侧的混王陛下见状轻轻呼出一小口气,却被一口泡芙猝不及防地塞了满嘴。

基拉度狼狈地用手背掩在口鼻之上,而造就他窘境的夜澜却已经从容地拍了拍手,从玫瑰项链中取出了黑玉面具。

“爱蕾。”她喊了自家青梅一声。

被呼唤的只有一人,抬起的脑袋却有四个。不过夜澜也没去管凑热闹的三天女,只对着青梅眨了眨眼:“她们就麻烦你了。”

莫名其妙又成了保姆的芮闪面无表情地回望过去,两秒后,她收回了视线。

“我之后直接带她们回去。”爱蕾声音冷漠。

夜澜闻言轻轻一笑,将黑玉面具覆在脸上。原本整齐着垂在背脊处的墨发漫至臀部,收敛了一身温和后的少女微微偏头,透过面具上的狭长眼孔看向身旁的男人。

这一次,神色幽怨的则变成了基拉度。

他倒是有心再“报复”回来。可一旁圆桌上似乎低着脑袋的几个天女还在注意着这边,而他也的确没了多余的时间能够浪费……

终于放下了手的混王陛下面无表情地瞥了故作正经的夜澜一眼,这才牵起了她的手。

玫瑰翻转,紫烟升腾。只剩下四个天女绷着背脊留在原地,半晌后才不约而同地松下身子长松了一口气。

……

铁汉舞室内,中心印刻着蜘蛛纹样的舞法阵悬浮在跪地拜服的两位混徒面前,有似数道男声交叠而成的低沉魔音从中传出、又在室内回荡出浅浅的回声。

无声无息着掩藏身形潜入室内的夜澜神色冷漠地盯着展开的舞法阵,像是抑制某种冲动一般轻轻动了动手指。眼前混徒与萨利的交谈她甚至连分神听上两句的兴致都不曾有,她只是一丝丝地拆解着面前的传音法阵,又悄无声息地操纵着自己的舞法力、环绕上跪地的混徒。

而当眼前的对话进入了尾声,一只看不见的手随之搭上了她的手腕。同一瞬间,夜澜释放了本就蓄势待发着的天舞力。

剔透的浅蓝色冰晶骤然在空中爆开,将两名混徒包裹其中的同时也在舞法阵上覆盖了一层细密的寒霜。

本应被随手挥散的传音法阵被冻结在了原地,而两道身影在漫延的丝丝寒气之中逐渐显露。基拉度这才慢悠悠地收回了仍搭在小丫头腕上的手,转而装模作样地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袖口。

夜澜在面具下默默翻了个白眼,但也没有去打扰自家恋人接下来的发挥。只是来确保谈话顺利进行的少女微微偏过头,查看了一眼处于寒冰中的两位混徒。将两人或是惊讶疑惑或是诧异愤怒的神色收入眼底,夜澜不置可否着收回了视线。

而在两人面前,幽紫色的法阵又努力地闪烁了数次,却依旧没能挣脱控制。对面的混乱将军又是困惑又是郁闷地发出了一声单音。

“——嗯?”

直到这时,基拉度才悠悠然着出声道:“久疏问候,萨利将军~”带着一股莫名的恶趣味,他行了一个许久未在他人面前行过的绅士礼,即使他清楚对面的人根本看不见,“您的同僚此次前来,向您表达慰问之情~”

会随着声响一同亮起的法阵黯淡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亮起,在一声细小的吸气声后、重重叠叠的魔音笃定着再度响起:“基拉度。”

在冰柱中无人关注的两位混徒那震撼的目光注视下,基拉度勾着唇角懒洋洋地直起身,指尖的玫瑰转过一圈又一圈。

他漫不经心地睨了一眼法阵,意有所指:“我还以为,您在外征战那么多年,怕是早就忘了我们这群留守族地的同僚呢~”

多亏了也伮的福,他可是连容貌与音色都换了一轮了,这样也能毫无阻碍地猜出他的身份,他们的萨利将军认人靠的根本不是这些身外物吧?

对面的萨利似是冷笑了一声,魔音也冷漠了不少:“你已经将范围缩小得足够明确了,冷血爵士阁下。”

性格如此猫嫌狗憎又爱装腔作势的同僚,他侍奉两代混王、也就遇上了这样一个。即使双方不曾有过几次交流,但若说能够彻底忘了这么一号人物、那才是怪事。

基拉度显然也听懂了他的眼下之意,却只是轻笑了一声、未曾应答。

萨利显然不打算惯着他,只一句话便撕了他铺在台面上的遮掩:“说吧,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基拉度既然已经表明了存在,那么阻碍传音法阵关闭的人选自然不言而喻,而相应的、萨利也不可能相信,对方如此大费周章却只是为了所谓的“慰问”。

“也没什么,只是看您的下属似乎并没有替您向族内传达心意的打算,所以我只能亲自走这一趟,免得如今的混界寒了将军您的心~”基拉度又装模作样着叹息了一声,即使是听到了对面忍耐的吸气声也没有半点收敛的意思,反而将本就文邹邹的用词加工得又肉麻了几分。

本想由着自家恋人玩上片刻的夜澜听着他的一番话也是眼皮直跳,少女面无表情地站了片刻,又望向同样陷入了一片无语沉默的法阵。最终,她选择顺从自己的心意,抬手凝出了一根长棍。

长棍带着警告的意味抵在男人腰间,颇有一股子但凡基拉度再胡说八道一句便将他捅出室内的架势。

基拉度眼含笑意着侧头看了看腰间的长棍,伸手捏住了长棍的另一端,又顺势一拉——

“如果冷血爵士当真想要体贴本将军,那就可以放开我的传——”不耐烦的魔音被男人从容着打断,基拉度愉悦着将浑身散发着低气压、却乖乖站在原地的自家丫头拥在怀里,一边又似笑非笑着看向传音法阵。

“——只要将军您当真觉得,我们的混王陛下对得起您的心意。”

一句话落,本还带着几分松弛的气氛骤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萨利又是一声冷笑:“冷血爵士现在说话倒是直接了不少。”如此明目张胆地游说他放弃也伮,他基拉度是不想要这条命了么?

基拉度不显分毫慌乱,甚至有闲心捏起夜澜的手细细把玩:“萨利将军也清楚,聪明人之间的谈话本就不需要太多无意义的遮掩——”手中的指节被夜澜强硬着拽下,见小丫头用披风三两下把自己围成了粽子,混王陛下面上的遗憾一览无遗,可他仍从容着接下了自己的下半句话,“——尤其是面对向‘您’这样‘见多识广’的聪明人。”

而作为两朝元老、且在外征战近万年的萨利,自然听得懂他所说的“见多识广”究竟意味着什么。

也伮不是一位合格的君王,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这也是自也伮上位后他鲜少回归族内的主要原因。一是眼不见为净,二是努力使他补充进族内的新鲜血液能确保“混族”的存在。

除了其大肆宣扬的混乱还算符合他的心意,其余的桩桩件件,例如也伮与娲丝的血脉相连、又例如他轻易开启的圣混大战、再例如战后混族的处境……所有的一切都处在他萨利忍耐的限度之外。

围困圣族、设法营救混王?这的确是他这混乱将军的职责所在,可这也仅仅只是“职责”,若是换作他先前的那位君王——不,那一位根本不会让自己陷入如此屈辱的境地。

萨利在法阵的另一端沉默地想着,忽地庆幸起自己的军帐内此时唯有他一人。

他清楚,只因这一声“见多识广”所代表的内含、就已经让他有所动摇了。

而基拉度的正题,此时才刚刚开始——

“——咱们不妨率先假设您成功释放了大王。您毫无疑问将是混族的大功臣,可在这之后呢?”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您本就是与七混徒齐名的混乱将军,甚至称您一句大将军王也不为过。数之不尽的财富?您早已将一切握入掌中,无需任何人的赏赐。也伮的信任?你我都清楚这‘信任’究竟有几斤几两。只要您胆敢回族安定,不消五十年,鸟尽弓藏便是您的未来。”

“可您若是失败了这一次,您便是扬长而去也不会有任何后果。单论族内,被封印地底的也伮无力向您施加任何惩罚,受困地底的其他人即便想出手,也是鞭长莫及。论起族外,被重创了的圣族休养生息都来不及,更不会穿越数层空间去寻战力完好的混族的麻烦。”

“您既已经表了忠心,显明了立场,又何苦去选那吃力不讨好的悲凉路~”

基拉度唇角带笑,低垂着一双眼游刃有余地吐出一句句堪称轻柔的蛊惑。这话语每吐露出一句,他唇边的笑意便又深上一分。

而在法阵的另一端,萨利则是每听上一句话,便往座椅里陷入一分。

对面的话语暂停,他也闭着眼长叹了一口气。

——族内都说冷血爵士的嘴皮子功夫令人胆寒,他今天算是真正见识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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