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事无遗算
在短暂的温存之后，基拉度不再耽搁。早早垂在指尖的玫瑰轻轻一转，紫烟过后，只剩下夜澜独自一人站在走廊之中。
仍维持着拥抱姿势的双手缓缓降下，夜澜面色平静地看了一眼时钟。
——只有五分钟，么。
少女轻叹一声，随即神色如常地走回练舞室门前。
由少女自行构建的舞法阵自然不会拒绝自己的创造者，只是轻轻一伸手，夜澜便顺畅着拉开了面前的门扉。
迎面望见的，便是六张从各个角度朝门口望来的脸孔。
“……既然已经休息了，那就别拧着脑袋假装练习了。”少女沉默一瞬后再度叹了口气，示意定格着舞姿还要扭头看她的三个女生把高举着的手放下。
而在她的视线另一侧，同样被点了的蓝天在任尔心无语的表情下绊住了自己的双腿。
一片鹰翼娴熟地凝聚成型又架在差点摔倒的少年身侧，直到蓝天讪笑地撑着鹰翼重新站稳，任尔心这才默默散去了混舞力。
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的天女们只草草地往他们那儿看了一眼，便齐刷刷地收回了视线。
“如何？有什么值得分享的情报么？”作为三天女的指导老师，芮闪天女则老神在在地倚着室内唯一的凳子，她转而朝去而复归的青梅挥了挥手上咬去一半了的柠檬水冰棍，“还需要我们打什么配合么？”
“暂时不用，等下周将学校里的混舞力清理干净，让一切回归正规就好。”夜澜则是轻轻摇了摇头，她的视线平稳着在振奋起精神的三天女身上一一划过，唇边再度扬起一抹浅笑，“不必担心收到阻拦。这次混徒的行动以彻底的失败结尾，他们不会再将视线放在东音小学里了。”
而在短暂地回应青梅之后，她又将目光转向了紧紧抿唇着的自家弟子：“尔心。”
仍对自己的失控无法释怀的少年沉默着投来视线。
夜澜面上笑容依旧：“混徒们收尾还需要一些时间，看来你还得再等一天才能亲手把‘礼物’送到滑士厄面前了。”
“……我以为他们回过味后不会再让我靠近器材室？”任尔心面无表情地反问道。
原本落在夜澜身上的数道视线默默转移了落点。
“与天女出现在同一地点，单看这一点的话，混徒的确会开始警惕你立场摇摆的可能性。”夜澜反而因为这一句反问轻笑了一声，面上的神色仍是一派轻松，“但警惕归警惕，你一是我与基拉度的弟子，二从无犯下任何明显过错、甚至还对混徒助益良多，于公于私，逐渐立场统一的混徒们都不会轻易驱逐你。更何况，有我这个至今都游走在天女与混徒之间的先例在，他们便是要判断你现今的立场，也只会更犹豫几分。”
“即使是最差的情况，混徒也不会拒绝让你来一个还算体面的告别。”
自家弟子在情理上的判断总归会差上那么一口气，夜澜也不介意为他、以及其他几个脑袋还没转过弯的小孩好好解释清楚现状。
甚至，少女在双手抱臂地倚上门框的同时，还好整以暇地朝神色犹疑的少年轻轻眨眼：“我为你准备的，的确是一条远离混徒的退路。但在这个基础上，尔心你也该相信，出自我或基拉度之手的‘退路’从不会是什么简单的单向道。”
她也从没有浪费努力的坏习惯，无论付出努力是她，还是任尔心自己。
少女的话音落下，其他人转移过一轮的视线再度转回，动作之下还垫了一层来自真真和蓝天的、小小的吸气声。
听到彼此的声响后，一向动静很大的两个小孩对视了一眼，又在看清彼此眼中那股亮晶晶的钦佩后自以为隐蔽地隔空击掌了一下。
小善和美瑰就这么静静地站在他们身后，过了数秒才动作整齐地轻轻叹了口气，重新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平静模样。
爱蕾则压根没有看闹腾的小孩们一眼。趁着夜澜安抚弟子的档口，芮闪天女又咬了一大口冰棍，直到任尔心缓缓放松下神色，她才幽幽地喊了青梅一声。
“夜澜。”爱蕾嘎吱嘎吱地咬着冰块，眼帘半垂地盯着夜澜的背影，“容我提炼一些你顺嘴抛出的信息点。‘逐渐立场统一的混徒’，嗯？”
夜澜闻言偏过了脑袋，似笑非笑着回望了身后的青梅一眼：“我以为混徒之间的通力合作你们已经见识不少了？”
的确见了不少，但混徒内部能够压下过往矛盾、暂时推举出一个领导者，与混徒直接统一立场之间，有着内涵堪称恐怖的根本性差异。
由圣女王抚养长大，并在名义上直属于圣女王陛下的芮闪天女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青梅那双过于坦荡的黑眸，过了半晌才妥协地闭上了眼。
“确定我们什么都不用做么？”她在闭眼后感知着穿透薄薄一层眼皮的明亮空白，再度平静地询问了一句。
“混徒方面目前还没有需要。”夜澜仍维持着笑容，即使她的青梅现在拒绝看她，少女面上的笑意仍真切地加深了数分，“但其他方面，的确有很多事需要你们完成。”
“例如？”爱蕾扯了下嘴角，仍未睁眼。
“例如尽快完善你们的四人舞，再例如等尔心加入仙乐屋后、替我向里斯先生做做说客，拜托他充当一下尔心、甚至是美瑰的混法指导。”
芮闪天女在听清后辈的姓名后猛地睁开了眼，入眼的却仍是青梅那波澜不惊的浅浅微笑。
甚至，夜澜还能维持着这一派风轻云淡地继续她的语出惊人：
“之前负责指导尔心合理运用混舞力的是我，教导尔心混法的是枯龙和基拉度，这是所有混徒都清楚的信息。有了尔心在仙乐屋，里斯先生也不必像现在这样无论做什么都束手束脚了。”
对于里斯先生而言，仙乐屋的确是当下最好的选择。可想要在这“最好的选择”中站稳脚跟，仅仅靠假扮一次天堂哥显然是不够的，既然如此，倒不如再让她来上几次实打实的互惠共赢。
夜澜为弟子与后辈所想的计划不可谓不缜密，然而，这样的筹划却只换得了青梅的一个白眼。
“你想得倒多。”爱蕾无声地扯了下嘴角，“就是不知道被你拉扯着两个小鸡仔能不能承你的情？”
“容我提醒一下，希雅天女阁下，距离暗夜之日只有四周了。暂且不论任尔心能不能和这三个月以来的第四个老师做磨合，你确定还要让美瑰再拾起来她早就不知道抛去哪儿的混舞法？在她连基础战斗都还没有完全掌握的这、个、节骨眼上？”
芮闪天女在这最后的半句问句中一字顿地加重了语气，连两颗虎牙都被她咬在了一起，偏偏夜澜的笑容依旧如面具一般岿然不动。
“啊……我确定。”
被牵扯进话题的少年与女孩从先前被提及的茫然与惊疑之中迟钝转醒，又在老师与前辈的争论之中沉默地对视一眼。最终，秉持着对夜澜的信任、任尔心默认一般地率先移开了视线，只剩下美瑰独自一人缓缓地睁大了双眼。
任尔心！不要连问都不问地就接受夜澜的安排啊！！你都不开口了我还怎么插进夜澜和爱蕾的对峙里开口询问啊！！
至今未搞明白自己怎么就被夜澜突然提及——甚至还是提及她的原因还是她本人都早已抛在脑后的混舞法——的拉缇天女难以置信地盯着对面的少年。
幸好，夜澜也从不是故作深沉、刻意以后辈与弟子的茫然为乐的无良前辈。
她只是轻轻转了一圈视线，便再度开口道：“尔心与里斯先生的磨合不成问题，基拉度与枯龙教导他的更多是如何增强招式的威力，这类型的技巧不会因为更换了指导人而失效。至于混舞力的方面……倒不如说，里斯先生这唯一一位能够单纯依靠自身、便能在逼近暗夜之日的现在维持住理智的混徒，才是尔心现在最需要的老师。”
“还有美瑰。我可从未说过，我需要她在这一个月里将自己变成什么混舞法的宗师。”
“我所要的，只是她能够熟练地在战斗中运用万事碎碎碎。她的防御类舞法太少，总有凌星微步不适用的时候，万事碎碎碎的一力破万法能帮她补足短板，也更便于其他人进行配合。依照她两年前使用这招的顺畅程度，这次再有了里斯先生的帮助，荒废的两年也不会是问题。”
夜澜的解释一句句落下，爱蕾面上的表情也一步步缓和。直到对方的话音彻底落下，芮闪天女才再度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事无遗算，是吧？”
夜澜闻言微笑不语。
爱蕾嗤了摆架子的青梅一声，也如她先前做的那般转了一圈视线。见两个小孩面上的疑惑褪了个一干二净，她这才松了口：“行啦，鸡妈妈，给你办成就是了——”
而在拖长的尾音之中，她又极其顺畅又倒反天罡着地，给房屋的主人下了逐客令：“——没其他事交代的话你也可以走了，把门带上，谢谢。”
这一次，夜澜无声地挑高了半边眉头。
“看什么？提早交代这些不就是因为你要去盯着混徒么？”终于扳回一城了的芮闪天女朝青梅笑得灿烂。
夜澜这才不置可否地放松下表情。最后一次环视一圈或是沉默或是欲言又止地望着她的几人，少女转过身，朝她的搭档轻轻点头。
“有事联系。”她轻声道，“门外的舞法阵我会撤销。”
爱蕾则朝她挥了一下只剩下一小半的冰棍：“我们三点前走，会帮你把练舞室收拾干净的。”
夜澜无声地轻勾了一下唇角，没有再道别，反而在离开的同时将青梅的话尾留在了悄然闭合的门内。
待她轻敲了两下眉心，夜澜这才再度迈步。在她的步伐之间，幽蓝色的火苗无声着升腾而起。
“夜澜大人，劳尔的舞法力水晶送来了。”莎勒纳摇晃了一下火苗尖，漂浮在夜澜身侧。
夜澜伸出手，一颗内里泛着紫光的晶石落在她的掌心：“辛苦了，莎莱。”少女微笑着。
“现在，这一次我们能给芬诺家与混徒的最后一份礼物，也终于可以送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