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最后建议
翌日清晨,芬诺家。
由土金色与赫赤色共同组成的,属于卡丝的寝室之内。
当模拟而出的混浊日光缓缓升起,在“归家”后昏迷了整整一日的人终于在自己的床铺之上睁开了双眼。
这是她的房间。
卡丝认出了自己身处的环境,十分自然地、她想要试图移动自己的手臂、想要将自己从柔软的床铺之间撑起,然而,她的数次努力均以失败告终。
卡丝怔然一瞬,也正是这一刻,昏迷前的记忆呼啸着灌满了她在苏醒后尚且称得上空白的脑海。
数度徘徊在生死边缘的绝望、怨恨与怒火,被“转交”至混徒手中后的屈辱与憎恨,再度苏醒后发现四肢无法动作的恐慌……
过去的、现在的,因失去意识而暂时压下的、眼下产生的一切情感都在卡丝苏醒并记忆回笼的这一瞬间化作蚀骨的腐烂淤泥,由内至外地、一寸寸地吞没了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人形。
夜澜、幻刃、法苏天女、任尔心、枯龙、滑士厄、慕西塔、卡恰——
卡丝一边细细念过她昨日见过的所有人名,融入每一寸骨血中、又吞噬每一寸理智的淤泥缓缓在她的胸膛中翻涌出理应被冠以“复仇”之名的欲望巨浪。
明面上的所有人物全都细数一次,她自然也不会忘记最为关键的那个人,那个即使从始至终都未曾在显露过半点身影,也绝对在背后操控着一切的人——
——基、拉、度!!!!
最后一个姓名贯穿脑海,四肢均被圣天属性的长剑彻底击毁、只剩下一颗头颅还能运动的芬诺家大小姐死死咬着后槽牙,直至牙齿断裂的闷响穿透骨骼灌入耳中、鲜血流入喉中也未曾松口。
连卡丝自己都未曾察觉,在汹涌到极致的情绪驱使之下,她体内残余的混舞力反而随着恨意膨胀了起来,达到了她此前从未触及过的高度。
情绪与混舞力彼此共振着,在她的眼瞳深处缓缓酝酿出一点带着暴虐意味的浓重血色。
——砰!!!
一声尖利的巨响传来,是装饰瓷罐越过大开着的、以土黄色勾勒了轮廓的寝室门,在距离床铺一米外的屏障上撞裂成无数碎片的动静。
卡丝迟缓地转动了一下眼球,这才缓缓扭过头,朝门口气得涨红了脸的圆球咧出一个癫狂至空洞的笑容。
“……日、安,父、亲——”她缓缓开口,用沙哑干涩的嗓音一字一顿地发出声响,地面上各色的瓷器碎片这时才引起她的注意,于是她的瞳孔又因未知的理由缩紧了些许,而先前凝结的那一点血色则停留在瞳孔深处、未曾褪去。
卡丝嘴角咧开的弧度没有半分变化,与笑容相对的则是听上去十分平静的语气:“——芬诺…家,还剩下…多少?”
——砰!
又是一个瓷器砸在屏障之上,可卡丝却连眼睛都未曾眨过一下。
“还不是因为你!!!”几乎将自己憋成赤红色的库索起伏了一下,目眦欲裂地盯着自己那此生无法走下床铺了的唯一子嗣,“这就是你吹得天花乱坠的计划!!!!这就是你回馈给我的信任的结果!!!!”
一个只吊了一口气的继承人,一支刚刚用得顺手一些、如今却不知生死的队伍,这就是他等来的“好消息”!
库索瞪着一双布满了血丝的双眼。芬诺与混徒的交涉断断续续地进行了一天一夜,虽然眼下仍未达成最后的共识,可近五分之一的芬诺家资产被混徒吞入腹中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如果能用躺在床上的那个残废换回沃克他们那支小队就好了”,在过去的一天一夜之中,这想法无数次在被逼得无路可退的库索脑海中穿梭而过,又被他用为数不多的理智压下。
即使是他也做不出直接放弃唯一继承者的荒唐举动,无论这背后的原因究竟为何。
但在卡丝的挑衅下,这原本便摇摇欲坠的自我警告也快消磨殆尽了。
库索再度喘了一口气,试图重新加固一下自己的理智。然而,在他冷静之前,卡丝再度开口了。
“说得也是…”他的不孝女仍维持着那可憎的癫狂笑容,在数句短句出口之后,她明显开口得更流利了一些,“混徒…不会放过…针对芬诺的…机会。”
卡丝的唇角近乎要咧到了耳根,甚至有一丝未被吞下的血丝沿隙流出:“希望您…足够坚强。不至于把芬诺…全输出去。”
——砰!
回应她的,则是第三只碎裂的瓷器。
可她依旧未曾眨眼。
紧缩着的瞳孔深处,血色似乎愈发浓郁了起来:“别急啊,父亲。您真的…不想听听女儿的…最后一个建议么?”
“一个,只需付出一个残废和些许底蕴…或许还能够从混徒口中…抢回芬诺家的建议……”
……
数小时之后,正午。
与混界相比清澈了无数倍的温暖阳光高悬着,又洋洋洒洒的落下。灿烂的日光经过一层奶白色窗帘的无声柔化,静谧着流入了装潢简约的宁静客厅。在厨房一侧,则有半扇窗户开启至半程,于是伴着温与凉的晨风也得以拂动着呼入室内,带来远处的几声模糊鸟鸣。
忽得,在客厅之内燃起的一抹紫烟打破了这几乎能够凝固时间的安宁。与自家女孩阔别、又在权与血中沉浸了整整一天一夜之后,终于寻到机会短暂脱身的第四混徒自紫烟之中踏出,走入他无比熟悉的一室静谧之中。
许是之前累狠了,此刻处于自己为数不多能够放下戒备的环境之中,在外人面前一向滴水不漏的冷血爵士阁下终是抬手捏上了自己的眉心。
然而,还未等那隐晦的疲惫自隐藏良好的冷淡表情上流露出些许端倪,基拉度便皱着眉放下了手。
——室内太安静了,甚至,他未曾感受到房间内有半分额外的舞法气息。
基拉度站在原地眯了两瞬眼角,随即神色平静地朝着走廊尽头的练舞室迈步走去。
所幸,他有关于夜澜的一切猜测总会是正确的。
紧闭着的练舞室门扉上,漾着一片虚幻冰蓝的法阵幽幽地闪着光亮。基拉度站在门口,目光在法阵上停顿了几秒,待辨认清其上新增纹样所代表的含义,他又垂眸看了一眼未曾透露出半分寒意的门扉下侧。
最终,基拉度伸出手,覆上薄薄一层混舞力的指节在冰蓝一片的舞法阵上的几处轻叩了两下。
眼前的舞法阵闪烁数下,其后的门扉很快打开了一条窄缝,看上去精神不错的黑发少女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
在与他对上视线后,墨发披肩的少女歪过了脑袋,向柔和下神色的自家恋人露出一个眉眼弯弯的浅浅笑容。
只是一次呼吸的功夫,夜澜已经灵巧着从门缝中钻出。门扉闭合、阵纹闪烁,练舞室内浓郁的天舞力被尽数封锁在内,没有让站在门口的基拉度感到半点不适。
而夜澜本人则已经垫着脚尖为归来的恋人送上了一个拥抱。
“欢迎回来,基拉度。”两条手臂都压上了恋人肩头的夜澜好心情地弯着眉眼,在基拉度顺势回拥她后,她又就着拥抱的动作与自家恋人蹭了蹭脸颊,“已经结束了么?还是中场休息?”
“还没结束,只是回来看看你。”基拉度单手拥着他的小丫头,垂首在她发间留下轻轻一吻,“这次额外冒出来的贪心家伙不少,我还得去盯着,再有些时间才能收尾。”
夜澜闻言轻轻在他怀里挑起了半边眉头。
她后仰少许,意有所指着提出建议:“或许,今天我能为我的恋人送去一些慰问品了?”作为天女的她的确没有立场干涉混族内政、甚至也无法在这次的事件上以天女的身份要求混徒追责,但仅仅是陪在他身边的话,她还是做得到的。
基拉度则是学着她的样子挑了下眉,两人对视片刻后不约而同地抵着彼此的鼻尖轻笑了一声。
“又或许,第四混徒很难在他的兄弟们面前吃上独食。”他笑着将垫着脚的小丫头按回自己肩头,而在话音落下半程后,基拉度唇边的笑意微浅、转而呼出半句如叹息一般的话语,“澜,也为他们准备一些礼物吧,就当是看在如今这难得可贵的情谊的份上。”
夜澜唇边的笑也跟着浅了一分。
她当然听得懂基拉度的言下之意,于是恋人之间的缱绻褪去些许,属于希雅的冷淡与镇定转而填补上了空缺。
“已经确定了?留下他们全部?”她还以为他会需要更多时间才能定下来。
基拉度没有开口回应,只是又用脸颊蹭了蹭自家丫头的发顶。
夜澜闭眼一瞬,一如他先前那般呼了一口叹气出来。再度睁眼,属于少女的那双黑瞳一如往常那般明亮且平静。
“我知道了。加强效力的药剂会和新鲜出炉的点心一起送到。”她轻声说道,环在恋人肩头的手臂稍稍紧缩一些。
基拉度闻言微勾起唇角,然而下一刻,余光内墙上时钟上显示的时间让他再度拉平了唇边微小的弧度。
他不舍着将小丫头拥得更紧了一些,下垂的手中却已经捏起了玫瑰:“一切顺利的话,或许我们还来得及回来共享晚餐。”基拉度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只有我们,两人。”
第四混徒大人在最末尾的两个字上自然且不着痕迹地加重了读音。
将一班小孩连带着蓝天与任尔心全都关进了练舞室的希雅天女在恋人怀里迅速地眨了眨眼。
早些时候几个小孩试图将她反向拉去小善家的试探、以及再此之后爱蕾怂恿小孩们周末来她家中常驻的场景回荡在少女的脑海中。带着些许涌现而出的坏心眼,夜澜没有出声,反而是稍稍用力地蹭了两下对方领结下的白色衬衫。
被来自小丫头的额外亲昵簇拥着,基拉度诡异地沉默了一瞬。他自然不会拒绝送到嘴边的福利,可这份福利到来的时机也让他不由得生出些许犹疑。
难得地,基拉度带着迟疑与警惕缓缓开口:“……你们约好了要聚餐?还是有什么其他安排?”
他怎么不知道她家丫头与这群小孩的关系已经进化到如此融洽的地步了?甚至还能让不喜吵闹的夜澜点头允许她们长时间停留到晚上?
来自恋人的简易试探让恶作剧成功的少女再度弯了弯唇角,没有向基拉度透露天女们那些尚且算作玩笑的“提议”。
夜澜只是再度蹭了自家恋人几下:“原本是没有安排的,但现在可以有了——”
在基拉度作出反应之前,她又抬起头,眉眼弯弯地接上下半句话。
“——一个只允许两人参与的晚宴,不知基拉度先生肯赏脸参加么?”
基拉度闻言再度轻笑了一声,随即低下了头。
在两人呼吸交融之间,一句轻柔低语带着再明显不过的愉悦、从那双与粉嫩蜜色相抵着的暗色的双唇之间流出。
“——梦寐以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