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兼得
“仙乐屋，东音小学，东音公园，这三处都没有。”
东音湖旁，基拉度懒洋洋地耷拉着眼皮依靠在栏杆旁，在他身前、一道光幕虚幻着悬浮在空中。器材室内的景象略显模糊地从光幕上投影而出，他却懒得给予另一侧的同僚们些许视线，反倒是原本在远处的枯龙察觉到他这儿的动静后冷着脸走到了他身侧。
“小夜澜家里也第一时间查看过了，没人。”即使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枯龙再面对滑士厄时仍没给出什么好脸色，“这四处都在东音市的同一侧，我和老四连带着把近三分之一的东音市全排查过了，全都没见到天女的影子。”
“不能确定是天女在和我们打游击战，还是她们另找地点躲藏了起来。”
话音落下，光幕两端的混徒们一时间都没有再开口。基拉度与枯龙都未将视线投向光幕，而光幕另一端的三位混徒则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器材室另一侧的少女。
原本狼藉的器材室在简单的整理后总算有了供人自由走动的空间，原本坍陷的体操垫则被卡恰和砰芭拾着较为完整的部分重新堆叠了起来。在名义上正被混徒们监视着的夜澜此刻正好端端地坐在体操垫上，手边甚至还有砰芭早些时候沉默着递给她的一整桶爆米花。
而现在，倚着墙面闭目养神着的希雅天女在几人的注视下睁开了双眼，她先是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自家恋人在光幕中的冷脸，这才平静着开口道：“我和基拉度到达器材室的时点不算好，距离我与天女们的小会开始只剩下不足半小时的空余。”
“除非有无法脱身的情况出现，否则无论是希雅还是夜澜都不会临时爽约，爱蕾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无论我是否提前为爱蕾她们留下信息，我的临时消失都足够引起天女的警惕。”在她开口后，光幕中的基拉度眨眼的动作迅速了些许、可他仍冷淡地下垂着目光，没有抬头的打算，于是夜澜也自然着转开了视线。
滑士厄因为她的话而紧皱起了眉头，显然也承接上了她思路。见夜澜再度将目光投向他，面色低沉而严肃的第六混徒拖着放缓了的语速应声道：“虽然已经惊动了那几个天女，但这一次，鱼和熊掌未必不能兼得。”
一旁的卡恰和砰芭听他突兀着说起“鱼和熊掌”，不约而同地疑惑着看了对方一眼。而作为先前用着“鱼和熊掌”这一论调成功劝说枯龙与滑士厄放弃追击幻刃、转攻芬诺家的那个人，夜澜自然听懂了滑士厄的言下之意。
可能的手舞器交付渠道需要控制，天女们也同样要寻到。说到底，没有对她使用任何舞法进行讯问或搜身已经是滑士厄、以及装聋作哑的混徒们对她最大的留情了，只是为了弥补“留情”的后果、这片压力免不了要转移到别处。这鱼和熊掌到兼得与其说是贪心，倒不如说是不得不为。
……既然如此。
夜澜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
“——小会的成员里包括了尔心和蓝天，基拉度和枯龙去得早、既然家里已经没了人，那么爱蕾第一时间带着天女和两个男生转移阵地的事便是板上钉钉。以此为前提，若是只有四个天女，那么她们还有可能通过爱蕾直接前往圣云彩国，但加上蓝天这个人族守护者还有尔心这个混徒弟子，圣族这条后路算是绝了。”
在数道情绪激烈的目光注视下，少女的面色平静地宛如安睡，而她所吐露出的语句依旧清晰平稳。
“同样的，暂且不论天女和尔心是否有监控混徒的能力，光是队伍里的蓝天就已经断绝了游击等迅速移动的选择项。综合考量下，依靠天女与混徒的信息差、寻找安全点进行躲避，以逸待劳再细细商讨对策才是最稳妥的选项。”
“所幸天女也好，蓝天和尔心也好，他们了解并熟悉的都只有这一座东音市。即使真的要玩这一场躲猫猫竞技，场地范围也已经被划定好了，接下来就是看哪一边的动作更快了。”
最后一句总结落地，室内又陷入了一片近乎要令人窒息的沉默。半晌后，夜澜才听见滑士厄的方向传来一声压抑的叹息，紧接着的则是一阵布料摩挲的窸窣声。
“……夜澜，你没必要说这些。”第六混徒罕见地显出了疲态，他一边开口着，抬起的手仍紧压着自己的眉心未曾放下。
夜澜未曾睁眼，听滑士厄这样说她也只是靠着墙面勾唇微笑着：“几句谁都可以得出的推论罢了，就算是节约时间也只能节约那么一两分钟。如果反倒让滑士厄你产生什么心理负担了的话，我可就罪过大了。”
她的语气轻巧，似乎的确只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滑士厄则在手掌之下又深深地望了夜澜一眼。最终，他没有回应夜澜的调侃，反而是放下手偏头看向了摆着一副欲言又止模样的卡恰与砰芭。
“……卡恰，砰芭。”他将犹犹豫豫的两人喊回了神，又朝着大门的方向偏头示意，“走了。”
走？去哪儿？
卡恰和砰芭又懵懵着对视了一眼。
还未等他们询问出声，滑士厄便再度开口出声，对象不是朝着他们、而是向着安静至今的光幕：“我和卡恰砰芭负责三分之一的东音市，基拉度，你和枯龙负责剩下的三分之一。”
“今天势必要把天女翻出来！”形似命令的强势语尾压下，第六混徒的神色中带上了过往的那一片阴狠厉色。
而光幕中，基拉度与枯龙甚至没有针对他的发狠表露任何感想。
“我和老五负责西南方向。”仅抛下这一句话，器材室内的唯一的光源便在基拉度的操纵下消散了个彻底。
滑士厄显然也没指望他们能给出什么额外的反应，还未等基拉度的话音彻底落地，他便先一步扭头走向了器材室的入口。
然而，还未等他走出多少距离，身后的卡恰便急匆匆着叫喊出了声。
“不是，老六你等等！”第一混徒又是烦躁又是纠结着薅了一把自己的发间，见滑士厄停住脚步冷冷着回望过来，他索性像是放弃了挣扎一般朝夜澜的方向光明正大地一指，“说走就走的，我们都跑了你让夜澜怎么办？！你真打算把人家一个人晾在这儿一整天啊！”
“慕西塔还留在这里。看守而已，在夜澜配合的情况下只需这样就足够了。”像是没听懂卡恰那足够明显的暗示一般，滑士厄摆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面无表情地说道。
且不论慕西塔这个提线木偶完全没有对夜澜留情的可能，单单只说夜澜失去了她的天女包，能够放任这么个来自第二第三世家的玩意儿留在夜澜身边，老六这疑心重的怕不是脑子都被老四他们气瘸了！！
卡恰被他这副对手舞器以外的事物完全不管不顾的死德行气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砰芭也因为这句听上去很是不近人情的话语紧皱起了眉头。
器材室内的三混徒没有再出声，但对峙的紧绷气氛却在无声地蔓延。沉默持续数秒，本想在短暂的提示后就此淡化存在的夜澜无声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再度睁眼，少女到底还是介入了这场归因在她身上的争吵：“如果是我的消遣问题的话，卡恰你完全不必担心的。”开口将几人的注意力吸引回来，夜澜转而伸手轻点了一下颈间的玫瑰项链。
几本厚书自项链里落出、沉甸甸地垒在她腿上，夜澜则眉眼弯弯地满脸恨铁不成钢的卡恰笑着：
“算是我的习惯之一吧，起码解闷用的书籍我都是长备在身边的。”
“至于其他的……就像滑士厄说的那样，在我‘配合’的情况下有慕西塔一个也就足够了。”专门重复了一遍滑士厄方才的话语，在配合两字上加强了重音的少女仍微笑着，她没有释放任何气息、却已经让卡恰和砰芭缓缓放松了面上的表情。
这一声“配合”几乎挑明了慕西塔对她来说毫无威胁，虽然还没有亲眼见证过夜澜的战斗实力，但夜澜显然不会拿这种事蒙骗他们。在这段时日内对夜澜已经足够信服的第一混徒与第二混徒再度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走向少女。
三声轻响过后，夜澜身边又多了一桶爆米花和一瓶饮料，而在饮料瓶旁，一只犄角粉红的小羊玩偶正端端正正地靠在最初的那桶爆米花上。
“……抱歉，我身边只有这点。”砰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相比夜澜平时带给他们的那些点心，他的爆米花看上去单调了不止一点。
刚刚放下玩偶的卡恰则是朝满脑袋爆米花的同僚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等再触及夜澜望过来的视线，他自己也别别扭扭地移开了目光：“只是给你当个保镖而已，没别的意思，别多想。”
毕竟是亲手从萌萌那里接过、又转交给卡恰的玩偶，夜澜很清楚卡恰对这只小羊玩偶有多重视，也很清楚他留下这玩偶究竟是为了些什么。
“这些已经足够了。谢谢。”夜澜仍微笑着，笑容的温度比先前更真实了数倍。
可仍心怀愧疚的卡恰和砰芭没能正视她的笑容，听她这样说，两人反而急匆匆着转过了身、赶在滑士厄之前走出了器材室。反而是默许着他们做出这些举动的滑士厄留到了最后，他先是面无表情地向夜澜点了点头，又无声地朝角落中的慕西塔投去视线。
直至角落中的红发人影低垂下头颅，他这才眯了眯眼角，扭头离去。
三混徒的离开像是带离了器材室内为数不多的生机。大开的门扉甫一闭合，一阵细密的寂寥感便在器材室内迅速蔓延开来。
而在寂寥感之内，还藏匿了一丝压抑的、极其细微的杀意。
作为杀意的唯一目标，夜澜面上的笑容仍未褪去，她甚至一如先前那般从容着闭上了眼，只是在慕西塔与小羊玩偶都无法察觉到的、她身躯与墙面之间的隐晦角落之中，有一只内里液体近乎见底了的玻璃瓶被她捏在手中，细细把玩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