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自从小范诗仙来到东夷,这风靡的故事就从未断绝过,这些时日海景楼说的“神雕侠侣”更是脍炙人口,独臂大侠杨过成了人人口中的谈资。众人皆叹,这样优秀又俊俏的杨过,为何偏偏有个独臂的遗憾呢?

那冰清玉洁的小龙女,怎么就被人玷污了呢?

世人皆可惜美好中的瑕疵,却忘了这本来就存在的美好。

将近中午,街道两边的饭店等落脚的地方渐渐繁忙起来。

青天白日有一位身着褴褛朱衣的老者徐徐前行,他发须花白,形容憔悴不堪,一双眼睛却如鹰如电,冰封着一张脸像是随时要杀人,这不是最奇怪的,奇怪的是他的右手空空如也,半个肩膀也不知所踪,断口参差不齐泛着黑,再仔细看那伤口竟然长了蛆,行人们纷纷心惊皆让出一条道来。

如若有南庆一行人的任何一个人在这儿,一定会认出这就是南庆的前朝皇帝庆帝。

他杀了李云睿后回宫,走到半道便被告知李承乾篡位,自己直接被退位成了‘伤重而亡’的太上皇,还未等怒气发作,叶轻眉的武器就发了个大招,几乎将他半边身子都炸了去,若不是反应快,恐怕当场就死了。

他伤得极为可怖,看似绝不能生还,昏迷期间手下的那些个将士纷纷倒戈,这才惊觉原来自己是如此不得人心,竟落了个鳏寡孤独的下场。

他见自己没了小右半边身子,批奏章估计要换成左手——他实在是不想做一个残疾的皇帝,觉得若是上朝会成一只被围观的猴子,从未有过的自卑随着断臂纷至沓来,心灰意冷之下想去看看陈萍萍等人,是不是活在失去范闲的悲伤里,吃不好睡不好。

他不高兴,看着别人也不高兴,心情就会好一些——这荒谬的执念居然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于是庆帝拖着破败的身躯去北齐扑了个空,现在来东夷逮人……

他拢了拢破败的衣服,随意捉了一个大腹便便过路的商人:“给我一锭金子。”

商人觉得自己的肩膀快成粉末,他吓得屁滚尿流,亏他刚刚还在脑补这老家伙是不是独臂侠杨过,现在看来,这分明是梅超风,疯的。

“金子!”他又不耐烦地重复一遍。

商人哆嗦着从袖子里掏出钱袋,庆帝打开来看,见好几个金瓜子乖巧地躺在袋内,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收好,抬眼一看那肥猪还在跟前,顿时怒道:“滚!”

周围人看得目瞪口呆,这这这,这是打劫吧?!

庆帝恍若无人,大摇大摆,一瘸一拐地来到整条大街上最特殊的酒楼。

海景楼。

白色的奇怪建筑全是曲线雕花,繁琐中透着优雅贵气,这风格叶轻眉很喜欢,说是什么欧式风格,她的床就是根据这风格设计的……

范闲在这儿没错了。

门口有两个熟人,他认得他们,他们不认得他。

谢必安不过是李承泽的门客/带剑的贴身侍卫,李承泽进宫不能带杀人武器,谢必安一般是侯在宫外的。而林大宝一个憨儿,自然没机会见到皇帝。

不过这不妨碍他们有危机感,他实在是太奇怪了!重伤的大宗师依旧是大宗师,那种压迫感无处不在。

谢必安几乎是下意识握紧了手,然而他的手现在却没有拿剑,不由心中一紧。

庆帝跨进门一眼望过去,就看到在柜台前无所事事的苍白的漂亮少年。

完全不同于他认识的范闲,这冰雪堆砌起来的冰肌玉骨更像仙人。

但是那少年只动了一下,他便知道范闲依旧是范闲,从未变过,坚如磐石。

他心头一跳,喉头发紧,快速走了几步,在后者还未从算账噩梦里拔出来之时,一手掐住他的脉门。

他其实不想这样吓着他的,但是……等他反应过来,发现他已然掌握了最佳的攻击姿势,他心下懊恼,手指颤动了一下,触手的冰冷居然有些刺骨,后知后觉发现没有摸到任何脉搏跳动。

他脸色青白,颤抖着张开唇:“你……”你还好吗?这几个字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此时此刻,范建他们过得怎样已经无所谓了,他满心满眼就剩下这个少年,他活着就好!

范闲脸色本就苍白,再变也难看不到哪里去,他愣怔了老半天,才回过神尽职地履行掌柜的职务:“请问这位客官,您是住店还是吃饭?”

庆帝收回手,拿出大街上打劫来的钱袋,放到他面前:“我能住多久?”

范闲掂量了一下:“七天。”

庆帝落寞定定地看了他半晌,问:“你,不认得朕了?”

范闲头一歪,天真又无辜:“我认得,你是南庆皇宫里一块没有心的石头。”

庆帝一点也不恼,反而有些高兴:“这么说,你还记得朕!”

范闲笑意满满:“您已经不是陛下了。”

庆帝漠然:“李承乾登基。”

范闲把一袋子金瓜子倒进钱柜,倒完晃晃轻飘飘的钱袋,确定一个子儿都没留,扔给他:“我这儿,不论国事,敏感。”

这时‘乓!’地一声,铜锅落地,滚烫的火锅汤底溅了一地,红油汤蔓延成一摊乱七八糟的地图,李承泽的拖鞋站在了油汤之上。

“父,父皇……”他震惊无比。

“老二,你在这儿混的不错。”庆帝用仅有的一只手拍拍他的肩膀。

李承泽五味杂陈,往日他总希望父皇有一天能表扬表扬他,高看他一眼,有一点点像个真正的父亲,给一个和善的脸色。

然而他等来等去,只有无边的算计和一次次的冷漠无情,如今这迟来的有所得,现在什么都不是。

“你怎么在这里!?”李承泽跑到范闲身前微张开双手,紧张到冒汗,“你想做什么!”这平静的时光竟要被打破了吗?!他不甘心!

庆帝看着他们兄友弟恭,想想自己极为凄凉的处境,苦笑道:“住店。”

“这里不欢迎你!”

“老二!”范闲拖长了调子喊,“别介啊!客人哪有往外送的道理!”

“范闲!他是谁你忘了吗!”

最讨厌他人挡刀的范闲一把扯过李承泽,把他推到时刻紧紧张张的谢必安身边,自己向前一大步,心中叫苦五竹喊人吃饭去了,苦荷又不知是不是在巫山云雨至今不出现,他张开双手闭上眼:“我再给你杀我一次的机会。”

庆帝长叹一口气:“范闲,我不想杀你。不过若是能让你高兴些,你可以杀了我。”他摸摸失去的半边臂膀,那里伤口溃烂脓肿,疼痛无比生不如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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