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庆帝是大宗师,隐藏气息不在话下,那落魄凄惨的尊容,陈萍萍手下的残骑居然一个都没认出来,还是谢必安看来人不对,以特有的方式联络到了影子,他们听那相貌心中隐隐有了猜测,骇然之下几乎是光速来到这里。

这,这是什么鬼!?范建和陈萍萍火急火燎赶来,便看到专属于他俩的位置中间,已有一个老乞丐坐着,面前大盘子里的薄羊肉少了一半。

那惨淡的老乞丐分明就是以往的九五至尊无疑。

“不要紧张!海景楼的新客人,付了钱的!”范闲又在圆桌边加了张椅子,他刚调好一碟酱料,被庆帝拿了去添吃,好在手快,很快又调好几碟,“坐吧。”

陈萍萍和范建见惯了大场面,不至于紧张到立地拔刀,他们二人皆是沉得住气的人,看庆帝几乎是少了半个身子,眼中都闪过一丝快意……,不同于范建理直气壮地鄙夷,陈萍萍更多的是茫然。

他一直以为,庆帝应该为叶轻眉偿命,现在看他那生不如死的模样,反而生出一丝彷徨感,执着于多年的执念终于结出了他想要的果实,然后呢?然后……他要做什么?

庆帝的结局与跟范闲的平静安宁的生活相比,不值一提。

被仇恨驱使的人,一直都没有找到角落里存放的爱,现在找到了,仇恨……,恨还是恨的,只不过这恨再也烧不伤自己了。

“院长喜欢吃辣,这碟给你。”范闲照例给各位分发酱料,“若若和范思辙还没来,我们等会儿。”

范建横眉指着大吃大喝的庆帝:“他怎么吃起来了!?”他没有问旧皇帝为何出现在此,范闲让他坐在这里必定有他的理由。

“他付了钱的。”范闲分发碗筷。

庆帝腹中饥饿,这会儿吃得稍暖,眼皮也不抬:“诸位,别来无恙。”

“我们是无恙,你看上去可有大恙喽!”范建揣着手坐下来冷嘲,先前的震惊在这一刻化为些许的唏嘘,庆帝变成了一只手的残疾,比陈萍萍还要惨一大半,大庭广众之下又不能杀人,他除了落井下石膈应一下人家,找不到别的方法出心中的恶气——杀人是最低等的做法,只有让人凄惨的活着,才是最好的报复。

庆帝不认为自己有错,只不过……:“成王败寇。”

“去你妈的成王败寇!”范建抄起桌上的生菜叶扔过去,“谁跟你玩,谁想跟你玩!滚你丫的!”全拜这位所赐,京都荣华富贵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走步步为营的路,他压根就没想进他的局,全是后者一厢情愿,现在扯什么成王败寇,说得他们你争我斗是两情相悦似的。

庆帝啪地一下放下筷子,发髻顶着生菜叶怒目而视:“范建!你无法无天!”

范建年轻的时候是个十足的纨绔,不同于陈萍萍的小太监出身,他本身就有世家子弟的小脾气,现在庆帝不是庆帝,没了光环地位什么也不是,他早就看他不顺眼,想打人好久了。

他眼睛一扫又挑了个冰冻的牛丸举手去砸,好在是个一介文人劲不大,那丸子只砸青了不要脸前朝南庆皇帝的脸。

“你知不知道,范闲差点儿就死了!”他大声怒吼,一想到伤心愧疚的那两年就心有余悸,“我一直在想,如果不是我们及时脱身,这一大票人,是不是都成为了你棋盘上的鬼!?”

说到此事庆帝还真是一肚子牢骚,他还有一堆谋算没施展出来,就被范闲抓了空子搬巢逃离,事情突然乱成一团,一发不可收拾,节骨眼一乱,始料不及连皇位都丢了。

他是大宗师,又是一国之主,手下能人无数,手里更是抓着所有人的命脉,呼风唤雨强国治世,怎么就一把好牌打成稀巴烂了呢?坦白说,事到如今,他没了皇位落得个如此下场,本身就是晕乎乎的。

“范建!你成何体统!”在耳朵上挂了一溜海带后,本不想多惹是非的庆帝终于怒了,“我现在这个样子,也一样可以杀了你!”

话音刚落,暗黑的铁钎立刻搭上了他的脖子。

被一场闹剧惊呆的范闲总算回过神来:“叔!别……”

“他要杀你。”五竹举着铁钎无动于衷。

“诶诶诶!停停停!叔,他没有,他都那样儿了,能杀我!?我没那么弱……,爹,爹!您把蛋饺放下,范思辙爱吃,您扔了就没了!厨房没有多留!”范闲陀螺似的转,把五竹的铁钎压下来,又把范建手里的蛋饺下到锅子里……

范建眼前一亮,还是儿砸聪明!他拿了勺要去舀汤底里的枣,这玩意儿好使,煮好久了又烂又烫,既恶心又痛,砸人不二首选……

“爹爹爹!”范闲看他迫不及待的脸色就知道这位爷老顽童上身,不整一下人家不罢休,“他现在是我们的客人,付钱的!您这样做,我们会陪医药费!”

医药费?庆帝正苦恼于怎么在东夷安家落户,他本来准备漂泊一生,活到哪儿算哪儿,如今见到范闲,对生活有了质的追求……

“哼!”他冷哼一声,把面前的一碟鸭血悉数泼了出去……

他没有右手,用的左手,准头不对,鸭血糊了陈萍萍满头满脸……

陈萍萍的迷茫瞬间甩到了爪哇国,抬手抓起最近的无花果往对面掷。

有好几颗蹦到了满心卧槽的范闲身上,好不容易准备的火锅,成了一群上位者的战场。

李承泽端着饭后葡萄过来的时候呆立当场,他怔了老半天,似乎从未认得自己威严的父皇:“这,这是何故?”怎么打起来了?打不奇怪,真刀真枪的打才是,这样一出闹剧是什么章程?

恍然间,有人拿了他盘里的葡萄,视线中的紫幽幽一闪而过:“诶,这葡萄我自个买的!贵着呢!”

“我赔你。”五竹板板平平,摘下一颗颗葡萄化身为小李飞刀,一弹一个准。

范闲捂住眼睛,一群人欺负庆帝一个,真的是……有点不忍直视。

“他们这样,没事吧?”李承泽端着空盘子立到他藏身的角落,“他始终是大宗师。”

“他知道只要伤了任何一个,就在这呆不下去了。”范闲看着被围攻的庆帝渐渐没有了还手之力,却仍旧没有下杀手,一个帝王沦落得尊严全无……,必定是有所求。

他求什么呢?风烛残年,不过是求安身一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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