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坞烬
这场“比试”究竟持续了多久,没人能说清。或许是从日头正中缠斗到残阳如血,又或许是从暮色四合僵持到月上中天。周围的风声、兵刃相击的锐响早已淹没在混乱的厮杀中,只剩戾气在空气中交织盘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即使是云梦中最爱看热闹的妇人也不敢凑近观战,只能远远望见那片空地上剑影交错、翻飞,卷起漫天尘土。直到最后关头,一道玄色身影猛地冲破烟尘,正是温逐流。他平日里总是面无表情,此刻脸色却沉凝如万年寒铁,额角青筋隐现,显然也极为疲惫。他左臂半搂半抱,将一个女子紧紧护在怀中——那是王灵娇。
此时的王灵娇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嚣张气焰,脸色惨白如一张浸水的宣纸,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剥皮,原本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半睁半闭,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连哼唧一声的力气都没有。温逐流脚下一点地面,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带着她飞速逃窜,衣袂划破空气发出呼啸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转瞬便消失在远方的黑暗里,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打斗痕迹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血腥味。
后来,有人在温氏中偶然见过王灵娇几次。自那以后,她的左手便始终藏在宽大的流云袖袍里。无论行走还是坐卧,那只袖子始终紧紧裹着。即便天气再炎热,也从未有片刻外露,仿佛袖中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或是不堪回首的伤疤。
这件事在温氏的下人之间悄悄流传,最终还是被一个胆大包天、又爱嚼舌根的小丫鬟泄露了出来。她压低声音,眼神中满是惊惧与好奇,说那天她奉命侍奉王灵娇,竟在王灵娇换下的锦裙上看到大片凝固的血迹,更隐约瞥见她袖管下空荡荡的左腕——那只手,竟然是被人生生砍断的!
这话一出,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要知道,王灵娇先前仗着温晁的宠爱,在温氏仙府里横行霸道,风光无限。可温晁本就是个喜新厌旧的性子,对她的新鲜感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娇纵中消磨殆尽。如今,她不仅失去了往日的明艳动人,还成了肢体残缺的废人,温晁对她的态度更是一落千丈。往日里,王灵娇只需蹙眉撇嘴,温晁便会百般讨好;可如今,即便她凑上前去软语温存,温晁也只是烦躁地挥手驱赶,眼神中满是嫌弃。往后的日子,她能依仗的,再也不是温晁一时的新鲜感,而是些狐媚邀宠的手段,费尽心思讨好逢迎,才能在偌大的温氏里勉强立足罢了——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小船在水面上无声滑行,只剩水波荡漾的轻响,漫长得让人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或许不过半炷香,青烟袅袅便散;又或许过了一炷香,烛火燃尽成灰——江澄和魏无羡只觉得每一刻都难熬,目光紧紧盯着舱中两人,满心都是无措。
江枫眠和江厌离被密密麻麻的白色纸人紧紧缠绕着。那些纸人薄如蝉翼,却带着奇异的韧性,层层叠叠地缠绕在他们的四肢和躯干上,连脖颈都缠了三圈,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映着舱外朦胧的水光,满是茫然与不解。
江澄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脸色时青时白,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魏无羡更是抓耳挠腮,满脸窘迫,嘴里不停地念叨
魏无羡:江叔叔,师姐,对不起,对不起!
他凑上前,语气急切又带着愧疚,声音微微发颤
魏无羡:不是我不解开,这是我姐研究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的,我真的解不开。
嘴上说着,手上也不停地和江澄两人配合着,一个用左手,一个用右手,尽力将紫电转了一圈,努力解开紫电的束缚
原本他们打算带着江枫眠一同返回,毕竟这艘船上,除了被魏瑶也打晕的虞夫人外,唯一还能动且战力极强的只有江枫眠了。
但魏瑶也那些缠人的小纸人偏偏不肯罢休,像一群甩不掉的苍蝇,嗡嗡地在船周围打转,严格甚至有些苛刻地执行着魏瑶也的命令——不允许江枫眠和江厌离离开船一步。
别的纸人或怕火焚,或惧水淹,一碰便化为飞灰或瘫软成纸浆,可魏瑶也这些纸人却偏偏邪门——若用剑将其劈成两半,断口处便会立刻长出新的肢体,转瞬间变成两个完整的纸人;若点火焚烧,烧成的灰烬也不会散去,反而会聚拢成无数细小的灰尘纸人,密密麻麻如蚁群般袭来,防不胜防。
江枫眠:攻击后会再生,一变二,二变三,这丫头真是将“子子孙孙无穷尽”发挥到了极致!
被纸人缠得动弹不得的江枫眠,此刻终于彻底体会到了其中的难缠。先前他总觉得虞三娘对魏瑶也过于严苛,不过是些奇门异术,何必如此较真?如今亲身遭了罪,才明白妻子口中的“邪门歪道”有多棘手,也终于懂得了什么叫“事非亲历不知难”。世间果然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因为纸人的缘故,魏无羡和江澄只能将船暂时靠岸,随后分兵两路去寻找一艘新船。
也算运气不错,在这片芦苇荡里还有不少小船停靠着。
魏无羡选了个结实的“嘭”地一声,卸下船上的挡板,顺势当作船桨,朝着江澄的方向喊道。
魏无羡:快,回去看看!
江澄也毫不含糊,飞身上船,拆下另一块挡板,两人各执一块,卯足全身力气拼命划水。
江澄:阿姐,你留下。照顾好爹娘,我们去去就回!
江澄头也不回地喊道,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坞影
江厌离连忙点头,眼眶微红
江厌离:你们小心些!
江澄头也不回地喊道,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坞影。
船桨拍打着水面,溅起漫天水花,将小船划向来时的方向。
船刚一靠岸,江澄和魏无羡便迫不及待地跃上岸。脚下的触感尚未踏实,眼前的景象便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昔日碧波环绕、白荷亭亭的莲花坞,此刻竟成了人间炼狱。青石板路上铺满暗红的血渍,顺着沟渠蜿蜒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草木燃烧后的焦糊气息,呛得人鼻腔发疼。江氏弟子虽未被屠杀殆尽,却也寥寥无几。幸存者个个浑身浴血,身上带着深可见骨的致命伤口——有的被利器刺穿胸膛,有的被斩断臂膀,还有的脏腑外露,气息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断绝。他们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胸口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痛苦的呻吟,出气多进气少,令人心头紧绷。
江澄:师兄弟们!
江澄嘶吼着冲了过去,声音因极度的痛苦而沙哑。他跪倒在一个尚有气息的弟子身边,颤抖着扶起对方。
江澄:发生了什么?温氏的人在哪里?
魏无羡如同疯狂一般,在尸骸与伤者之间穿梭,双手不停颤抖,逐一摇晃着还有意识的弟子,眼底布满血丝,声音急切得近乎哀求。
魏无羡:你们看到瑶也了吗?有没有看到魏瑶也?她在哪?她怎么样了?
可那些尚存一丝神智的弟子,要么虚弱得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艰难地眨眨眼,眼中满是绝望;要么拼尽全力摇了摇头,嘴唇嗫嚅,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有个弟子勉强抬起手,指向莲花坞深处,刚吐出
师兄弟:温晁……抓……
便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气息。魏无羡的手僵在半空,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江澄也愣在原地,两人望着眼前的断壁残垣、尸横遍野。昔日熟悉的欢声笑语仿佛仍在耳边回响,可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与血腥。
魏无羡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到几乎要嵌进肉里,指甲刺破掌心,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泪水像决堤的洪水,顺着脸颊疯狂滚落,砸在满是血污的草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牙关紧咬,腮帮子鼓得老高,恨不得当场咬碎牙齿,胸中翻涌的恨意与绝望几乎要将他吞噬——温晁!王灵娇!这两个名字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心上,让他恨不得立刻冲到岐山温氏,将这两人生吞活剥,碎尸万段!
魏无羡:我要回去!我要杀了他们!
魏无羡嘶吼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状若疯魔。他猛地转身,就要朝着岐山的方向冲去,那模样,分明是要不顾一切地去赴死。
江澄:你给我站住!
江澄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抱住他的腰,双臂如铁箍般勒得紧紧的,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后拽,江澄:你疯了吗?现在回去就是送死!温氏那么多人,还有温逐流在,你去了不过是多添一具尸体!
魏无羡:送死我也认了!
魏无羡猛地转过身,双手死死掐住江澄的衣领,泪水混合着怒火,顺着眼角疯狂滑落
魏无羡:江澄你不懂!我就只有瑶也一个亲人!
他的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魏无羡:你有爹有娘,还有阿姐疼你,可我呢?我就只有姐姐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能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消失!
他一边嘶吼,一边失控地厮打着江澄,拳头雨点般落在江澄的肩头、胸口,力道大得惊人。可江澄却没有丝毫挣扎,只是死死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同样的痛苦与绝望,任由他发泄着心中的悲愤。
不知打了多久,魏无羡的力气终于耗尽,双手无力地垂落,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他仰面躺着,望着阴沉的天空,泪水依旧止不住地流,嘴里发出压抑而撕心裂肺的呜咽,像一头远离族群受伤的小兽,绝望又无助。他想要姐姐,想要那个总是笑着叫他“阿羡”、乞讨时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帮他赶走流浪狗的姐姐;他想要回莲花坞,想要那个满是荷香、有欢声笑语的家。可他心里清楚,一切都回不去了。
江澄缓缓坐在他身边,沉默地看着他,肩头微微颤抖。天色开始深沉,两人的呼吸声,重伤师兄弟们的喘息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衬得此刻的氛围愈发悲凉。
就这样,两人带着为数不多存活的师兄弟在荒郊野外枯坐了一整夜。寒风吹过,带着草木的萧瑟与淡淡的血腥气,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江澄和魏无羡并肩坐着,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江澄才缓缓站起身,伸手拍了拍魏无羡的肩膀,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江澄:起来吧,我们该走了。
魏无羡动了动,没有起身,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江澄:我们不能在这里耗着。
江澄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却依旧挺直了脊背
江澄:爹娘和阿姐还在等消息,他们都在盼着我们回去。
魏无羡看着他眼底同样浓重的红血丝,还有那强撑着的坚定,沉默了许久,才缓缓伸出手,任由江澄将他拉起。
两人拖着沉重的脚步,朝着约定的聚集地走去。远远地,便看到江枫眠和江厌离在原地等候,施术者的时间已过纸人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他们看到江澄和魏无羡归来,立刻迎了上来,可当看清两人脸上的血污、泪痕,还有身后寥寥无几、个个面带悲戚的弟子时,脚步微顿住,脸上的希冀渐渐被凝重取代,一双双眼睛瞬间红了起来。
江厌离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泛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她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当江澄用颤抖的声音,将莲花坞的惨状、魏瑶也被温晁抓走的消息一一说出时,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捂住脸啜泣
江厌离:瑶也……我的瑶也……怎么会这样……
就在众人沉浸在悲痛中时,一道清冷而有力的声音响起
虞夫人:哭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虞夫人缓缓从一旁的树影下走出。她刚从昏迷中清醒不久,脸色虽然苍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可眼神却锐利如刀,带着一股慑人的威严。她扫过眼前哭哭啼啼的众人,语气冰冷:
虞夫人:不过是失踪了,又没见到尸体,怎么就断定她死了?
她走到魏无羡面前,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沉声道
虞夫人:活着就要见人,死了就要见尸。现在哭有什么用?眼泪能把人哭回来吗?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虞夫人:没看到尸体,就代表她还活着。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流泪,而是想办法找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就总能找到!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沉浸在悲痛中的众人。哭声渐渐停歇,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情——有悲痛,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丝被点燃的希望。是啊,没见到尸体,就还有机会。只要活着,就不能放弃。
这一天,雨下得格外大。
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和树叶上,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狂风裹挟着雨水,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掀翻,厚重的雨幕让人看不清远方。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冲刷着路边的草木,将世间的尘埃污垢洗得一干二净,唯独冲不掉莲花坞那片土地上浸透的暗红血色——那是江氏弟子用性命染就的,早已渗入泥土深处。更冲不掉魏无羡、江澄等人心中积压的惨云愁雾,那悲痛如同附骨之疽,深深扎根于心底,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一天,雨下得格外大。
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和树叶上,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狂风裹挟着雨水,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掀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厚重的雨幕让人看不清远方。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冲刷着路边的草木,将世间的尘埃污垢洗得一干二净,唯独冲不掉莲花坞那片土地上浸透的暗红血色——那是江氏弟子用性命染就的,早已渗入泥土深处,无论多大的雨都冲刷不去。更冲不掉魏无羡、江澄等人心中积压的惨云愁雾,那悲痛如附骨之疽,深深扎根于心底,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江厌离本就因魏瑶也被抓、莲花坞遭难而悲伤过度,昨天又在码头等了他们许久,吹了不少冷风。回到临时住处后,她便发起了高烧,躺在床上昏昏沉沉,脸颊烧得通红,嘴里不时含糊地喊着 “瑶也” 的名字,意识模糊不清。虞紫鸢将她安顿在最里侧的房间,细心地掖好被角,又用湿帕子敷在她的额头上降温。看着侄女烧得干裂的嘴唇,虞紫鸢眉头紧蹙,转身便要拿起油纸伞出门买药。
魏无羡:虞夫人,让我去!
魏无羡立刻站起身,主动请缨。他此刻坐立难安,心如同被猫爪挠着一般,满脑子都是姐姐魏瑶也的下落。留在这儿看着江厌离病倒,听着她无意识的呓语,只会让他更加焦灼。与其在这里煎熬,不如出去碰碰运气,或许还能打探到姐姐的消息。
虞紫鸢抬眼看向他,只见这少年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神里满是难掩的躁动与急切,整个人像是一根紧绷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她沉默片刻,便点了点头。她太了解魏无羡的性子了,此刻就算把他强行留下,他也定是坐不住的,与其让他在这里胡思乱想、暗自煎熬,不如让他出去走走,或许还能有意外收获。
虞夫人:小心些。
虞紫鸢叮嘱道,语气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虞夫人:温氏现在必定四处搜捕我们,遇事别硬拼,保全自身最重要。
魏无羡重重颔首,接过虞紫鸢递来的油纸伞,转身便一头扎进了茫茫雨幕之中。
雨势丝毫未减,魏无羡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小路上。未到镇上时,他就已经收敛了气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果不其然,街上随处可见身着温氏服饰的修士,他们腰间挂着烈焰纹令牌,神色冷峻,手中拿着绘有江氏余孽样貌的画像,挨家挨户地搜查,时不时还会对过往行人进行拦截盘问,但凡有一点疑虑都会将人扣押。
气氛肃杀得让人窒息。
魏无羡压低伞沿,将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尽量贴着墙角行走,东躲西藏,避开一波又一波的搜查。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可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脚步却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下意识地朝着莲花坞的方向走去 哪怕明知那里现在是温氏的地盘,他也忍不住想去看看。
没想到,刚走到莲花坞门口,他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温氏弟子的服饰,身形单薄,正站在门边,似乎在张望什么。
魏无羡:温宁?
魏无羡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躲到了一旁的树后。
温宁也很快发现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道
温宁:魏公子?你怎么在这里?快躲起来!温晁他们正在四处抓你和江公子!
魏无羡:我姐姐呢?
魏无羡猛地抓住温宁的手腕,急切地问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魏无羡:温宁,你告诉我,魏瑶也是不是被温晁抓了?她现在怎么样了?”
温宁被他抓得一怔,随即面露难色,轻轻点了点头
温宁:瑶也姑娘…… 确实被温晁公子抓回来了,现在就在坞内。
听到这话,魏无羡瞳孔骤缩,心中杀意翻腾。温宁是温氏的人,这是不争的事实。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想去制住温宁,将他当作人质,以此要挟温晁放了姐姐。可指尖触到温宁单薄的肩膀时,他却又猛地顿住了 —— 温宁向来心性纯良,待人温和,从前在岐山听训时,还曾悄悄帮过他和江澄不少忙,这般无辜之人,他实在不忍心下手。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温宁连忙道
温宁:魏公子,你别担心,我知道你姐姐是个好人,温晁公子对她太过残忍,我…… 我想帮你救她出来!
他说这话时,眼神澄澈,满是真诚,毫无半分戒备之心,语气中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魏无羡看着他的眼睛,心中挣扎片刻。他知道,这是一场赌博,若是温宁假意帮忙,他和姐姐都将万劫不复。可此刻,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除了相信温宁,他别无选择。
魏无羡:好,我信你。
他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当晚,莲花坞内竟是一派与白日惨状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温晁下令张灯结彩,大摆宴席,庆祝此次 “大捷”。大殿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温氏修士们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断,全然不顾脚下这片土地曾浸染过多少江氏弟子的鲜血。
而在大殿中央,一幕极其屈辱的场景正在上演。魏瑶也的脖子上被拴着一条粗重的铁制狗链,链头被一个身材粗壮的温氏修士死死攥在手里。她的筋骨已被温晁下令打断,四肢无力地垂落着,只能被迫四肢着地,狼狈地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条被肆意践踏的丧家犬。露出的肌肤上满是青紫的伤痕,可即便如此,她的眼神依旧桀骜不屈,没有半分求饶与怯懦,反而带着一股燃尽一切的决绝。
看着温晁坐在主位上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魏瑶也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却带着刺骨的讥讽,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让喧闹的宴席瞬间安静了几分。
魏瑶也:温晁,你也配在这里庆功?
她开口,声音因身体的剧痛而微微发颤,却依旧字字清晰
魏瑶也:不过是靠着家族势力作威作福的纨绔子弟罢了,除了仗势欺人,你还会什么?
温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阴鸷地盯着她
温晁:你找死!
魏瑶也:我说错了吗?
魏瑶也笑得更大声,语气也愈发挑衅
魏瑶也:这论样貌,你不及温氏旁支那些子弟半分,尖嘴猴腮,丑陋不堪;论修为,你资质平庸,全靠丹药堆砌;论脑子,更是空空如也,愚蠢至极!你啊简直就是属蛤蟆的长得丑,但玩得花。
温晁:住口!
温晁气得额角青筋暴起,猛地一拍桌子,酒水溅了一地
温晁:来人!给我杀了她!杀了她!!
魏瑶也:你看,你看,他又急~别急啊,我还有疑问没问呢,你让我死也得让我做个明白鬼吧。
也不顾温晁答应不答应,魏瑶也自顾自的开口道
魏瑶也:其实温晁我很好奇,你不是温若寒宗主的亲生子吧?不然怎么会一点都没继承到他的半分风采,反倒活脱脱一副鸠占鹊巢、小人得志的模样!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让殿内的温氏修士们都变了脸色,纷纷低下头,不敢再多言。
温晁:你这个贱人!我杀了你!
温晁气得暴跳如雷,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的佩剑就要冲上去。
路人甲:公子息怒!
身旁的修士连忙拉住他
路人甲:宗主有令,要留着她的性命,不能杀了她!
温晁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魏瑶也那张满是讥讽的脸,恨不得立刻将她活剐了,可一想到父亲的命令,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他狠狠一挥剑,将身旁的一张桌子劈成两半,随即拿起桌上的酒壶,大口大口地灌着酒,以此宣泄心中的暴戾与屈辱。
他不知,那酒壶中的酒,早已被温宁悄悄下了药。
看着暴戾的温晁,温宁像个误入丛林肉食动物聚会的小白兔,颤颤巍巍的端着酒壶,走到温逐流身边,恭敬地为他添满酒杯:“温... ...温先生,也请满饮此杯,庆祝我温氏大捷。”
温逐流端起酒杯,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他修为深厚,嗅觉敏锐,立刻察觉到酒中异样的气息。他抬眼扫了一眼温宁,见后者如同受惊吓的小兔子一般,一点都藏不住事的样子,无奈的叹了口气。沉吟片刻,温逐流终究还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而在莲花坞外的一处隐蔽角落里,魏无羡正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心脏砰砰狂跳,紧张地注视着坞内的动静。冷风打透衣衫,可他却浑然不觉。他在等,等温宁的信号,等一个能救出姐姐的机会。夜色深沉,风雨未歇,一场关乎生死的营救,即将在这片浸染着血与泪的土地上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