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喜欢流血

二月红在丫头的灵堂前枯坐了一夜,直到第二天破晓,他方才用喑哑至极的嗓音开口。

二月红:“我这一生,上无愧于家门,下无愧于苍生百姓,却唯独一次又一次辜负了那个最爱自己的姑娘。连自己的妻都保护不了的男人,算什么狗屁英雄。”

语罢,他背对着管家,缓缓站起身来。

管家:“二爷莫要太悲伤…若是夫人见了爷这副模样…又该担心了…而且沐小姐也…”

年过半百的老人也忍不住叹息,有太多话无法去诉说,沉默半晌他才犹豫的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二月红:“冤有头,债有主,以后…便当做没有沐九狐这个人吧…”

他打断了管家未出口的话,那是他对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他留下的有关她的最后一句话。

他无法替丫头报仇,只因他心里到底还是有她的,可也正因心里有她,他才无法原谅她。

他能做的…也只剩下隔绝有关她的一切了。

从此以后,沐九狐这个人,同他再无关系。

天色深沉,孤灯如豆,偌大的红府安静得不像样子。二月红斜倚在躺椅上,心里像空了一个洞般,孤单寂寞。

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丫头,一会儿又想起那人低眉浅笑的模样。

可想着想着到最后又都化为了她一人的容颜…

十几岁的少女,白衣胜雪,长身而立,天边的微光洒在她的脸上,在她身上打出一层金色的光晕,仿佛映在了他的心里。

哪怕这么多年,他依然无法忘怀…

在她抬起一双水眸望向自己时,在那样一瞬间,天地之间安静下来,唯有他错乱的心跳和眼前姿态美好的姑娘。

清风徐徐,绿柳成荫。在遇到她的多年后,他终是喜欢上了她。

只可惜这样一份情谊,还没来得及说出,就已失去了说出的能力。

二月红想起在那江南水乡相遇时,身边长身玉立的朋友用温润清朗的声音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有关她的事迹,但在二月红的脑袋里来来去去就只回荡着一句话——

她是沐九狐…

那时他就该知晓的,她是他命定的劫数…

丫头的葬礼很是盛大,二月红穿了平日里最爱的红衣走在丧葬队的最前面。

张启山和齐铁嘴赶到时就看到眼前的这一幕,二人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沉默。

丫头的死谁都没想到,猝不及防打得他们都措手不及。

外面的人都在传沐九狐是杀人凶手,可是他们怎么能相信呢?

那样一个善良的人,为了治好丫头几乎耗尽了心血,好不容易丫头病好了,却又遭此横祸。

齐铁嘴:“二爷…”

齐铁嘴唤了一声,却没有收到回应。

二月红是看到了二人的,却又好像没看见,他只是兀自沉默着走在前面。

寒风萧瑟,漫天飞舞的纸钱更添了几分悲凉。

张启山:“算了,老八,这个时候让他一个人静静吧,我们还是别去打扰了。”

张启山出声阻止,看着二月红的身影渐行渐远,心里不知在想着什么。

齐铁嘴:“佛爷…你真的相信外界说的吗?小九是杀害夫人的?”

张启山没有多说什么,只对他轻描淡写道。

张启山:“八爷,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他既没有回答也没有表达出自己的态度,只是一反常态的避开了话题。

齐铁嘴闻言脸色一僵,看着面前的人。

齐铁嘴:“你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怀疑她?”

可回答的他的只有那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阳光下张启山的脸色有些白,白到近乎全无血色,垂目默然了很久,他才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周遭太过喧闹,若是有人在他身边,大概要用了很久才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张启山:——我从不曾怀疑过她。

生活在肮脏世道上的人总会相信,一切苦难终有尽头,就好比走在黑夜里的人会期盼黎明。

但这个黎明,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未必能等到。

他想起初见她的场景,那时监牢无窗,缺墙漏进的月光晦暗,映照着半腐草堆上躺着的瘦小少年。

听闻衣裙窸窣后他仰脸,正对上她略带怜悯的目光。

杏子般的眼轻轻扫过在场所有人,最终少女将视线稳稳落在了他身上,淡声开口。

沐九狐:“你痛不痛?”

须臾之后,他又听见她说。

沐九狐:“别怕…我会保护你…”

轻柔的话语似乎带着阳光,照进他黑暗的世界。他抿了抿嘴角,险些落下泪。

他睁开眼睛,一眼便望见一张好看的容颜,动人的眉眼如月光下的白玉一样。微微弯着的眼睛此时收敛了笑意,漆黑而深邃,摄人心魄。

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守护这个人了。

那个姑娘会在很多年后一直藏在他的脑子里,她从不听话,犟得像牛,所以他赶也赶不走。

分开后,他常会在某一个清晨,陷入梦境与现实的恍惚,像一个疯子一样问别人。

张启山:“我的夫人呢?”

我的…夫人呢?

他们二人大抵是无比般配的,因为太了解对方,哪怕一句话也不说,都能猜出来对方心里的想法和诉求。

张启山想起多年前见识到何为战乱时的场景,那是第一次见识到什么是“惨烈”,放眼所见,四处都是杀戮,鲜血铺满城中每一个角落,火光直冲天际,遮蔽了月。

数不清的人在城中狼狈逃窜,也不记得跑过多少条街。因为太过惊心,以至于后来那夜逃亡的记忆全部模糊,除了血与火外,张启山唯一能清楚记起的,只有城中那六旬老者平静如死灰的神情。

张启山:“……不逃吗?”

他看着面前的老人,很是不能理解他的淡然。

老人:“天地无终极,人命若朝霜,这是乱世,逃到哪儿都是一样的。”

老人端坐在席上,近百年的沧桑刻在每道皱纹中,说出的话仿佛早已看透世事沧桑。

数不清有多少脚步声迫近,而他只是怔怔地看着老人,这夜的火光映照在他的瞳孔里,那些求生的目光亦将他灼伤。

于是在后来的某一天,沐九狐忽然看着身边的人如是开口。

沐九狐:“我不喜欢流血,更不喜欢战乱,我希望天底下每一个人都能自在地成长、嫁娶、生子、老去。”

她说的,亦是他一直的追求。

张启山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旁,手上忽然刺痛,是那个她送他的二响环,不小心划破了皮肤。

这二响环一直被他收在身上,想她的时候他就会无意识地摩挲,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它竟能刺伤人。

他垂眸看去,鲜血缓缓淌下,耳畔依稀有人一字一顿地对他说,她希望天底下每一个人都能自在地成长、嫁娶、生子、老去。

生不逢时的,岂止他与她。

他的夫人,永远是最初那个正直慈悲的姑娘,又怎会成为他人口中的杀人者。

他怎么能不信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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