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不敢收的人
屋外高树上几声鸟叫,清风熏人,时间缓缓。
屋内打开的窗却突然起了风,满屋不知为何弥漫的白雾被撕扯成条条白绸板悠悠飘荡,缠绕在檐下柱上,宛若祭幛。
沐九狐剪下一绺青丝,捻成灯芯插到灯上,拿烛火引燃了。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到墙壁上,驱散一小方黑暗。于这明光暗影中,她过去经历的种种如深波漾影般浮现。
她本就是江南沐家家主,医术举世无双,而对于巫蛊之术也一直颇有造诣。
只是自从跟了张启山后她就断了那些禁术,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再接触会是这样的场景。
张千零走过去,站在她的身边。女子陡然回过神来,露出笑容,再一次唤着他的姓名。
沐九狐:“张千零,你来了。”
脆脆却又温和的嗓音叫他想起了自己年幼时最初练习功夫时,被他挂在房间窗子上的风铃。
清脆又动听。
张千零:“你这是…”
他看着她摆放在案台上的物件,意有所指的询问着。
自从上次在红府一事后,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突飞猛进,不知何时起她已经自然而然的信任起这个人了。
有什么事情也不会过多的隐瞒,心底里已经将他当成了自己的身边人。
沐九狐:“我在练蛊…”
沐九狐的语调太过复杂,让人听不懂她的悲喜。
张千零:“练蛊?”
张千零:“你这是打算主动出手了?”
他看着她瘦弱的背影,不知为何,竟从中看出了一丝决绝。
沐九狐:“之前因为…”
说着她的声音不自觉低了几分,随后一顿,却又片刻恢复正常。
沐九狐:“因为夫人的事情,让我的情绪受到的不小的影响。”
沐九狐:“过多的沉溺于自己的情绪,反而忽略了事情的真相…”
没想到她会恢复得这么迅速,张千零还有些意外,他抬头看着眼前的人,心里不由得对她多了几分欣赏。
能够快速的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将精力放在正确的地方,这样的行事果然有家主领袖的风范。
张千零:“看着你这么快走出来,我替你感到高兴。”
张千零:“所以,你这是有想法了吗?”
沐九狐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未停。
沐九狐:“我仔细想了想,虽然我结仇不少,但能在这个时候有动机做出这样的事栽赃陷害的人,大概只有汪城。”
沐九狐:“至于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我还要探究一番。”
沐九狐:“丫头…”
沐九狐:“她是最无辜的…”
沐九狐:“我不能让她就这样死的不明不白…我一定会讨回公道的…”
张千零看着眼前的人,不自觉晃神,她就好像那梦里的冬日暖阳高照,此刻伴着阳光直照到他的心里去。
张千零:“不怪他们吗?他们的不信任…冤枉…”
闻言,沐九狐嘴角的笑意一滞,随后兀自摇了摇头。
沐九狐:“没什么好怪罪的…只能说命运如此…总之清者自清…”
说着她又笑了笑,转头看着一旁的张千零。
沐九狐:“再说了,你不是还相信我吗?只要有一个人肯相信我就够了…”
张千零微微一笑,抬手指了指门口蜷缩的人,复又开口。
张千零:“相信你,担心你的可不止我一个人,还有她。”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门外的一角,她把头深深地埋在双腿上,紧闭着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显然是担心她却又不敢打扰,所以只能远远地陪伴守护着。
看着阿生的模样,沐九狐的目光一瞬柔和下来。
沐九狐:“谢谢你们…”
张千零:“要真想要感谢,就别把我们推开,你要相信,我们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张千零好看的眉眼微微弯着,眸子里的笑意更甚,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调笑。
沐九狐瞧了瞧,只觉得感动,却又觉得有些许熟悉。
她摇了摇头,将脑海里那些莫名其妙的感觉赶出去,随后整理好自己的情绪。
沐九狐:“我以后的日子,可就是如履薄冰了…”
沐九狐:“不怕吗?”
张千零:“你看我什么时候怕过吗?”
沐九狐:“死都不怕吗?”
张千零:“小狐狸,我是阎王都不收的人,你记住了。”
张千零斜眼过来,声音意味深长地一飘。
这句话在很久以后当沐九狐再回想起来时,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的意思,只可惜那时已经晚了。
沐九狐:“那你岂不是会活很久?”
听到他的话,沐九狐索性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本只是随口一问,却没想到张千零突然一顿。
张千零:“大概…会长久的存活下去…”
没有注意到他话里的别有深意,沐九狐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沐九狐:“那要是以后我老死了,你也能好好活下去?那你一定会成为这世上唯一一个,记得我来过的人吧?”
沐九狐:“万物的法则,生老病死,时间会带走一切,带走任何人,无论眼下的我们活的如何,总会有被人彻底遗忘的一天…”
沐九狐:“如果真像你所说,你能活的很久…那你一定会记得我很久吧?”
说着她兀自笑了,而后呢喃。
沐九狐:“若是能以这样的方式存在,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吧…”
沐九狐低着头,眼睛里的光仿佛一碰就能碎。
听到这话,张千零震了一下,这样的一番话仿佛致命魔咒,往后的多少个日子那声音在他心里、灵魂里荡着。
他真的如她所说,虔诚的记了她好多好多年。
久远到,这个世界都已将她遗忘,而他却还孤独的记着,怀念着。
张千零:“有什么关系…反正我都会一直记得你…”
张千零:“永永远远,长长久久。”
哪怕这个世界早已将他们都遗忘,哪怕他连自己都遗忘,也会一直记得她。
所以,有什么关系呢?
沐九狐赶忙笑着出来,一双柳眉吊着,那脆若银铃的声音由于压着声调变得狭长而慵懒,就像猫叫般挠人心魄。
沐九狐:“好啊,你可要说话算数啊。”
张千零将目光望过来,与她四目对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站在灯下,衣服上大朵大朵的花白得刺眼,红唇艳得凛冽,目光像把枪。
在那一刻,他想,他对她的喜欢就像树木,时间越久,根扎得越深、枝叶长得越茂盛,纵使经年不相见也不会枯萎死亡。
永永远远,绵长悠远,守护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