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节快乐

(一)

乾元十九年,大周朝第四任君主玄凌的皇长女恒阳帝姬乐懿,今年已至十五及笄之龄。乐懿的十五岁生辰是在三月初二,太后也早早就催皇上让内务府好好的在重华殿给乐懿办及笄礼!

及笄是什么?《礼记·内则》曰:"女子许嫁,十有五年而笄"。"笄",是一种发簪。及笄,就是到了可以插簪子将头发盘起的年龄了。周朝女子大多十二三开始相看人家,年满十五及笄就可以订亲,准备个一两年就会出嫁了。及笄礼一般是大户人家才办起的,以宴席邀请门当户对的家族,已宣告自己的女儿已经成年,可以婚嫁。

大户人家尚且如此,皇宗贵族自诩尊贵,所以帝姬议亲选婿,更是从长计议。帝姬选婿下嫁之前,首要的便是婚仪的准备和及笄礼。

帝姬的嫁妆都是从出生就开始攒的,其到出门子时,生母以及嫡母皇后都会于情于理或多或少的给予帝姬添妆赏赐。帝姬下嫁会由礼部进行公主的册封礼;工部也要提前在京城选择吉祥地建造公主府,布置新房;内务府则负责操办帝姬的婚礼。

而及笄礼中宴席来的宾客——各级官员和命妇都是帝姬婚嫁以后的交际对象,所以及笄礼是大摆宴席还是小置一宴,都关乎帝姬的脸面。

但就现在来看,二月里皇上玄凌才刚刚得了一个美若天仙的新宠傅如吟。傅如吟一进宫就是从五品小仪,可谓是高位出道。傅如吟如今独宠,让后宫黯然失色。就连她的亲生母亲——圣宠不衰的和淑妃姜竹沥都半个月不曾见到她的父皇玄凌了。

所以乐懿也有些拿不准,她的及笄礼还会不会办。事实证明,皇上玄凌再渣再狗,自己闺女终究还是自己闺女,也还是疼爱这个和他七分像的大闺女。

所以在三月初一,宫中便开始大摆流水宴,第一日宴皇亲贵族,第二日合宫大开宫宴邀请众命妇为乐懿庆生,第三日才举行及笄礼。

三月初二,便是恒阳帝姬乐懿的生辰宴。生辰的筵席开在上林苑的重华殿,重华殿阁辉煌、风景宜人,是个开宴席的好地方。非节非庆的,在重华殿开了这么隆重的生辰宴也是玄凌对长女的疼爱。

太后也来了,带着乐懿周旋于后宫众妃、命妇之间,享尽了众人的冠冕堂皇的祝福。

三月初三,才是重头戏的大日子。

早早的,太后身边的竹息姑姑只穿着家常的深赤色素缎如意团花宫人服,这样颜色的看着喜庆。竹息笑着唤道:“帝姬、帝姬,该醒了,该醒了,别误了好时辰!”

乐懿迷迷糊糊不肯睁眼,含糊着唤:“姑姑,我知道。再让我窝一会儿……”

竹息无奈,伴随着一阵熟悉醒神的淡淡檀香,乐懿下意识的睁眼,撒娇着道:“祖母怎么来了?”

太后微笑:“你个小猴儿,赶紧起来,快快洗漱了,用些热乎乎的早膳吧,今儿个可有的忙!”

乐懿洗漱过后,已有侍女端过几色甜点,茯苓糕、焦圈糖包、双色豆糕并两碗红稻米粥。乐懿草草用些东西,换一身豆绿色平绣宝相花短襦,下穿胭脂红撒花石榴四喜锦裙。在太后的千叮万咛下,乐懿带着一群侍女直奔凤仪宫换衣。

皇后宜修高坐在昭阳殿的宝座,两侧下便是依等级站着的后宫众妃。

(二)

恒阳公主乐懿在昭阳殿东偏殿换上一身缁布为衣,朱红锦边的采衣后,踩着绣春燕吟春的绣鞋,披下乌云般的及腰长发出于凤仪宫庭院外于静候着。

礼官严肃的传礼唱:“笄礼始,全场静。天地造万物,万物兴恒,以家以国,祖光荣耀。如日中辉,始得尊极,贵至荣和。今有恒阳帝姬,年届一五。此,特予正礼明典。笄礼始,奏乐起!”

礼官唱罢,帝姬才得入殿,宫女搀恒阳帝姬一步一步踏进殿内,之后宫女放开手,侧身在众妃和命妇队列最后垂首而立。剩下的路,该由恒阳帝姬一个人走了。

恒阳帝姬乐懿迈着风姿袅娜的莲步向前走,在接近正位之时,双膝跪地,叠手举至眉间,深深叩拜在地,起身再叩拜,三叩拜。

及笄礼中有正宾和有司以及赞者参礼其中。正宾指有德才的女性长辈,皇后宜修担任正宾

有司是为笄者托盘的人,太后身体不好,派竹息担任;赞者协助正宾行礼,是和恒阳帝姬关系很好的皇次女淑和帝姬。

行过大礼,恒阳帝姬再次前行,踏着汉白玉筑的台阶缓步走到皇后宜修面前,再叩礼。

赞者淑和帝姬先出来,净手后跪坐在恒阳帝姬后边为恒阳帝姬乐懿梳理上代表孩童的双鬟髻。

皇后宜修随即起身,走到恒阳面前,沉声吟颂祝辞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说完在从竹息奉上的托盘中取了白玉象牙细齿梳,重新拆了头发,梳了一个宫中普通的如意高鬟髻,再插上内务府精心准备的的鎏金琉璃八宝笄簪。

恒阳起身,向宜修作揖,又回到换衣处等侯。恒阳又到房内换上早上穿来的素衣襦裙。

恒阳着襦裙出房后,向来宾展示。然后面向玄凌,正规行三跪九拜礼。第一次拜是表示感念父母养育之恩。

然后恒阳又上宜修前面,正襟跪坐。正宾宜修净手,再复位;有司竹息奉上发钗,宜修接过,走到恒阳面前,吟颂祝辞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赞者淑和帝姬为恒阳拔去发笄。宜修为恒阳簪上两支紫晶蝴蝶发钗,然后起身复位。

赞者象征性地正正恒阳发钗。竹息从宫人首中接下曲裾深衣奉上。宫女接过恒阳又回到换衣处,淑和帝姬在恒阳旁协助,恒阳更换了一身绛紫折技白藤萝的云锦曲裾深衣。

恒阳着深衣出来,然后面向正宾,行第二次拜礼。

正宾宜修再洗手,而复位;有司竹息奉上一顶精巧的玲珑精致的紫金翟凤冠,左右一支攒珠金镶玉步摇。宜修接过,走到恒阳面前,最后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又去发钗,为恒阳加钗冠,然后起身复位。恒阳又去房内更换与头上钗冠相配套的大袖长裙礼服。出来时,恒阳帝姬惊艳了众人。

恒阳帝姬乐懿身着宝蓝色翟凤临风凌云花纹的华服,外披一袭浅银丝线细密织成的纱衣,纱衣上织的百合三五朵落于襟前袖管,樱红色的软银轻罗披帛,端的是雍容繁华。

下面是月白银烟罗绣桃花长裙,裙幅褶褶如雪月光华流动轻泻于地,挽迤二尺有余,裙上系浅蓝折枝桃花腰带。项上戴一个缀满珠玉的七宝赤金如意璎珞,再在眉心贴上一颗饱满的金箔剪秋珍珠花钿。

恒阳进去,面向玄凌,行第三次拜。有司竹息命宫人撤去笄礼的陈设,又摆好醴酒席。恒阳入席。赞者淑和帝姬奉上酒。

宜修念祝辞曰:“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恒阳接过醴酒,跪下把酒撒些在地上作祭酒。然后持酒象征性地沾嘴唇,再将酒置于几上,有司竹沥奉上八宝饭,恒阳接过,象征性地吃一点。此时终于礼毕,恒阳才得起身。

生母和淑妃上前扶恒阳帝姬起身,面向众位内命妇。

礼官高声唱诺:“礼成!”

玄凌又下道:"皇长女恒阳帝姬幼质慧敏,惟嘉淑靖。今始及笄,赐紫薇流华花步摇一对,六对白玉响铃金丝簪,八朵攒银丝点翠串东珠头花,各色时新宫缎各八匹以入妆奁。帝姬已成嘉礼,锡以汤沐,抑有旧章,赐食邑临川郡三百户。皇次女淑和帝姬温婉得仪,赐江南进贡新绸罗锦缎各两匹!"

乐懿再次跪下谢恩,"谢父皇恩典!"

淑和帝姬本以为自己也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能得赏赐,也欢喜道:“谢谢父皇!”

及笄礼后又是宴会,而且是大型的五品以上在京官员命妇皆到。

寻常恒阳只是在太后身边陪着,一般不会有人特意来殷殷问候。现在却是各家命妇前来殷切问候。

幸好有皇后宜修陪同,否则恒阳帝姬连人都认不全。酒过三巡,各家各族来参宴的命妇才屡屡散去。

此时,有一位朝中礼部右侍郎的妻子恭维道:“恒阳帝姬已行笄礼,想必不日皇上就要赐婚,给帝姬殿下寻个佳婿了吧?”

皇后宜修微微一笑,“右侍郎夫人说笑了,先不说恒阳还小,就算是赐婚,也得先找个顶顶好的,有皇上考教过了才过关呢。”

皇上玄凌掂着一杯酒,道:“夫人莫不是又是礼部右侍郎江淮的夫人?”

右侍郎夫人媚笑道:“皇上圣明,臣妇正是江淮妻室江白氏。”

玄凌脸色不阴不晴的,嗤笑道:"夫人家里的五公子,可是出息啊!那五公子今年也十七八了吧,许婚了不成!"

右侍郎夫人听到自己的小儿子,以为皇帝看中了自己的儿子作驸马女婿,笑容越发灿烂,"启禀皇上,那小子还没议亲呢!"

玄凌笑了,“没议亲?挺好!否则就御史都查明的强抢民女,以后还不知道要祸害哪家姑娘!”听到皇上的话,众人的目光纷纷围过来。

那夫人的笑容顿时僵住,礼部右侍郎江淮尴尬的道:“皇上呢,那孽子定会好好教训!”

玄凌满意的笑笑,对江淮道:“你这话跟朕说没用,你去跟刑部尚书商量吧。”

刑部尚书谢知行刚正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臣必定公正处置,不辜负皇上期望!”

玄凌笑道:“好!谢爱卿不负其名,朕记你的一个孙子是去年的探花,在翰林院供职对吧?”

刑部尚书恭敬道:"是,那是臣长子嫡出的第三子,族中排第七。"

玄凌又道:“他是个好的,虽说年纪小了点,却别有一番才问在身。便让他去辅习皇子读书吧!”

刑部尚书俯身谢恩。皇后宜修听了,暗搓搓的去打听了下那个即将教习皇子读书的谢家七公子。

当夜,按礼嫡母皇后和母妃各自回宫就寝,乐懿也回到颐宁宫中自己所住的庆福轩休息,次日午时之后进凤仪宫行谢礼。

(三)

及笄礼过后,日子又恢复了宁静平和。秋风一吹,颐宁宫庭院的精心打理的数十盆黄菊与紫菊开得错落有致,在黄昏下流光溢彩。

乐懿拈起一朵菊花仔细看了片刻,“颜色多正的花儿,和黄金似的。菊花都开了,重阳还会远吗?”

昔日贴身宫女青谣和云溪中,青谣早已年满二五出宫回乡,只云溪还留在恒阳帝姬身边侍奉左右。云溪也是二十出头的宫女,在一旁笑道:“帝姬是觉得无聊了吧?”

乐懿也不掩饰,“是啊,孤下面的妹妹都还小,上书房自从来了个新的夫子后,孤都好久没见予潇矛湘了。”

太后在乐懿后面听了她的抱怨,云淡风清的说:“姐弟久不见了,那就去找啊!你父皇每日晚膳后,总会去问问乐儿你弟弟们的读书情况。云溪给这孩子带上几盒的点心,快去吧!”

乐懿笑了,嘴角扬起灿烂的笑容,“还是祖母最好!”

去仪元殿的路其实已经走得很熟了。但这次乐懿心血来潮,走了另一条与往常不同的路。这条路经过金銮殿广场却是可以一眼望见雕花长窗大开门户的尚书房。不过这些已是黄昏,尚书房大抵已经没有人了吧?

乐懿不经意间扫了尚书房,却是对上了一双清烟一般的明眸。那双眼睛的主人也微微愣了一下,率先离开了视线。

乐懿定了定神,远远望去。那个男子十七八岁的年纪并没有束发冠,只束起了发,身上披一身浅绯色官袍,内穿乳白色直裰,只在衣襟疏落绣几叶紫竹。他长得俊美,脸容白玉皎洁、唇红不点自朱,不苟言笑,仿佛薄雾凝日一般冷清。这人应是世族出身,不然难以养出这一身清隽无垢的气质。

不过乐懿看看就算了,她的目的是仪元殿,但是不会为了看个男人就呆呆站着在尚书房外。接下来的路走的很顺畅,玄凌此时正在仪元殿西室。

守在殿外的李长见了恒阳帝姬,犹豫道:“恒阳殿下,皇上现在见着华贵嫔呢!您要不先回去吧?”

乐懿奇怪,“华娘娘已然深居简出,不是无诏不出宓秀宫吗?”

李长悄悄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今年武举,慕容家的一位公子拔得头筹。皇上念及华贵嫔娘娘久居深宫,特地让这位公子进宫谢恩。”

正说着,玄凌的声音传来:“李长,在和谁说话呀?”

乐懿忍不住笑了,缓缓进去道:“父皇不许女儿来么?”

(四)

仪元殿西室的玄凌与华贵嫔坐与榻上,中间隔了一个紫檀案几。华贵嫔从前与玄凌断没有这样的疏离,恩及此,倒是许久不见华贵嫔了。

说到华妃,皇后宜修到现在还有些恨得牙痒痒的。皇帝虽然不再临幸慕容世兰,却也不允许任何人欺侮她,严禁内务府虐待她衣食住行。慕容世兰现在整日里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连个把柄都抓不到。皇后宜修想要报复一二都不成,没少对着竹沥吐槽慕容世兰。

哦,旁边更是有一个从不曾认识,剑眉朗目的英气少年,看着与华贵嫔有三分相似,应该就是慕容家进宫谢恩的公子了。

有外人在,礼数自然更要周全。乐懿屈膝福福身道:“给父皇和华娘娘请安。”

玄凌笑道:“往常你来请安也不是这个时辰,怎么现在来了?”

乐懿保持仪态,道:“祖母都好久没见弟弟们了,所以让女儿带了点心。谁知尚书房一个弟弟都寻不到!只看见一个绯红衣服的年轻官员还没出宫!”

谁知道那慕容家的公子顿时急了,一个箭步冲到乐懿道:“那、那穿红衣的假清高还没走吧?”

乐懿眨了眨眼,一时不知该先吐槽什么,抬头道:“呃,假清高?不对,恒阳失礼了。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慕容公子头一次被亲眷婢女除外的年岁相近的女孩子直视,有些不自在道:“恒阳帝姬,你,不,您又不唤我名字,直、直接叫我慕容,就好。”

乐懿从小在宫中长大,对人的心思无比敏感。她察觉到他的不自在,存了心思逗他道:“可天底下不止一人姓慕容,图方便叫你慕容,万一同时有两人应了呢?”

慕容公子仔细想了想,道:“不会,不可能。”

乐懿问道:“为什么?”

慕容公子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她,“我人只有一个。”

华贵嫔“啪”一声,柔荑十分用力的拍在桌几上,轻喝道:“慕容奕楠,不许对恒阳帝姬无礼!你给我仔细你那身皮!对帝姬说话用什么我,你要自称臣。”

那紫檀桌几被拍的“啪”一声,顿时小惊了一下乐懿,玄凌亦被慕容世兰惊了,她这是多少年没有这样不顾仪态了?

慕容公子——慕容奕楠也被亲姑姑一波猛如虎的操作吓到,回想起他姑姑还没入宫前是怎么在家里肆意横行的,微微低下了头,半跪于地道:“是,臣知道了。”

(五)

既然想要找的人不在,乐懿又闲说了几句就想要告退了。不成想,刚走进通向后宫的长街。

华贵嫔便也跟上乐懿了。

乐懿卸下帝姬架子,笑道:“华娘娘,不继续陪着父皇吗?”

华贵嫔轻笑道:“已经不值得了,现在对着你父皇,笑一下都是不值得的。”

乐懿不明白,直言道:“乐懿听不明白,华娘娘似乎话里有话?”

华贵嫔面容露出一丝浅浅的哀伤,“帝姬不明白也好,等到了你明白,你才会知道——原来一厢痴心错负,才知原来一切一切皆是错。”

华贵嫔浅浅一笑,话又转了个弯道: “刚那木头是本宫的侄儿,正四品御前等侍卫。他也到了求门好亲事的时候,他娘亲递话说是,让本宫替她掌掌眼。若是有好人家的贤惠姑娘,不拘门第,哪怕是小门小户的碧玉,只要姑娘人品好,便是一等一的。可惜本宫不出自己的宫门那么多年,还要拜托帝姬去皇后娘娘那帮本宫说一说了。”

乐懿嘴角抽了一抽,“华娘娘,您和母后什么关系,您自己心里不是有数吗?”

华贵嫔笑得狡黠如狐,道:“本宫就是自己有数,才来拜托帝姬啊!本宫那个木头侄儿长的还算不错,帝姬你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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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慕容奕楠,慕容家的小将军。

乐懿的眸子微微动了动。

华贵嫔看了一眼乐懿,弯着一双凤眼笑道:“说到这个,那木头他是个粗笨人,除了好听个说书也没别的心头好。帝姬考虑下?”

乐懿笑道:“孤才不想这些,祖母都说孤可以再留多几年。不过华娘娘,天下竟有不说自家侄儿好话的姑母,怕是慕容公子知道了,可会伤心啊。”

华贵嫔粲然一笑,两人各自回宫。

(六)

乐懿隔日去向皇后宜修请安,当即将华贵嫔所求之事和盘托出。

皇后宜修命剪秋去取一本册子,又对乐懿道:“让华贵嫔让去内务府拿上一届选秀的秀女名册,好好选选,不就成了。”

竹沥在一旁闲闲道:“你的婚事母妃两眼一抹黑,你母后还没给你理出个着落,怎么还有心思给别人说媒?”

乐懿撒娇着扑进竹沥怀里:“母妃还说嘴呢?我其实受华娘娘托的那天也在仪元殿见了那慕容公子。华娘娘还开玩笑说,问女儿要不要考虑下慕容公子呢!”

宜修当即沉道:“乐懿,你说什么?慕容世兰她真这么说了?”好啊,慕容世兰!本宫以为你这么多年没做妖是安分了呢,原来想把主意打到乐懿身上!

和淑妃竹沥笑道:“可能是华贵嫔和乐懿说笑吧!姐姐别放心上,乐懿你喜欢什么样的郎君?让你母后替你择一个合心意的佳婿吧。”

乐懿想了想,顿时红了脸道:“乐懿想要的驸马,最好是长相俊美的,这样生出来的孩子才好看。性格温润,要晓得对我好,这样的男子才嫁了才不负此生!"

皇后宜修淡淡笑道:“长相不过一幅皮囊,性子可以伪装。能真心诚意的疼爱妻子才是最好的。”

剪秋去昭阳殿的书房,取了一本藏青书面的册子来。皇后宜修让剪秋递给乐懿。乐懿接过一看,册子表皮平平无奇,翻开一看,却是半楷书半工画。所画的全是二十岁上下的男子,旁边以工整的小楷书写一些人名等信息。

乐懿问道:“母后,这是什么?”

皇后宜修笑道:“这本是礼部挑选出来,母后又派人考察为人家世后院,层层筛选下,去掉一些杂七杂八的人。剩下的好男儿,全在这里了。就等你来选。”

乐懿翻了翻,本来挺有兴致的,但翻来翻去都是画的刻意彰显相貌、表情姿势差不多的画像。乐懿觉得索然寡味,驸马侯选名单上的男子都是这样的死板吗?

乐懿已经没有继续看下去的欲望了,有些翻到最底两页,画的却是一张男子手持书卷的侧脸。乐懿无端觉得有些眼熟,可乐懿平素很少见到除父皇侍卫之外的人。这人,想是近日前刚看过才觉得眼熟。

皇后宜修见她盯了许久,一只手撑着脸笑道:“乐懿莫不是对着这画像一见钟情了?”

乐懿嘟了嘴道:“只是觉得他有些眼熟,对了,仿佛和尚书房一个五品服的年轻官员有些像。”

皇后宜修笑而不道,用眼神示意她看这人的家世官职。竹沥抢过册子,念道:“谢昱礼,陈郡人士,从二品江宁巡抚谢之檀嫡幼子,年十八,现任从五品翰林院侍讲学士。这相貌不错,只翰林院素来清贵多,但这人的家世是不是有些高了?”

陈郡谢氏与琅琊王氏,可是前朝最显赫的簪缨士族。即使是现在,这两族也通常只与七望五姓之族通婚,谢家子愿意尚主吗?

皇后宜修笑道:“这谢昱清十四岁其母便开始想为他议亲了,可是不知谢昱礼怎的闹,就没人说亲了。那刑部尚书谢之行是他祖父,私下里求皇上给谢昱礼赐个婚。有趣的就是皇上问刑部尚书有什么要求?老尚书说不敢提要求,只要是给他赐个女的,活的就行!”

乐懿笑道:“那人还真是有趣呢!母后,听说工部已经为我出嫁时的公主府选好址了。我有空能去看看吗?”

皇后宜修点点她鼻子,“嫁的人都没有着落,就惦记上了自己的公主府了。也罢,你自己出去时跟太后说一声,多带些侍卫嬷嬷小心一些。宫外不比宫里安全多少!”

乐懿就等母后这句话,笑道:“择日不如撞日,而且那儿臣现在就出宫去了!”说罢,脚底一抹油出去了。

竹沥道:“这孩子风风火火的,也不知道像谁。”

(七)

因是临时起意(其实是想去已久),乐懿只带了随身的贴身宫婢,因生怕母后反悔,轻车简马,一身家常襦裙便去了。

以紫奥宫为中心,大约是东贵西市南富北寺。依着这个理,工部在紫奥城东偏北方向只隔了两条巷的永庆坊,离紫奥城极近,想是方便日后来往宫中。

不过,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乐懿自然要逛逛的,便让车夫驶上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

日头高照,蓝天如洗。车马轧轧,幔幕垂垂。

乐懿的马车顺顺利利从贞顺门而出,经过几条寻常巷陌,拐上一条极宽阔的御道上的时,人间烟火气便扑面而来。小贩沿街叫卖,店家笑脸迎人,各色商铺里建的楼台亭阁,鳞次栉比。

乐懿不敢大张旗鼓,只做寻常小姐出游。数十侍卫扮作护院,婢女仆妇跟车慢行,不至于让不开眼的宵小欺负了去,却也没有太过的惹人注目。低调的马车完美的融入了川流不息的闹市,好像变得低调了起来。

乐懿轻轻倚在车窗前,轻轻用折扇掀起薄薄的透明的墨绿织暗花竹叶鲛绡纱幕,纱幕之外又有间隔稀疏的竹帘,帘外的人看不清帘内的情形,却可以清楚瞧见外面所有的动静。乐懿眼睛缓慢掠过热闹的街景,亮闪闪的眼神里充满了对街市的好奇。

酒楼茶坊,肉脯糕点,都从街道两旁飘来阵阵香气,引人食指大动、垂涎欲滴。其实那些路边摊也不一定有宫里做的精细好吃,但此情此景下就是很想吃。

乐懿忍不住道:“车夫,找个地方停下。孤,不,我想出去走走!”

竹桃已经是乐懿的管事嬷嬷,劝道:“殿下,您还是别下去了,小心被不长眼的人冲撞,就这么看看吧!”

乐懿道:“嬷嬷不担心,我今天可带了十多个侍卫,还有一堆婢女围着。有几个不长眼的敢上前来,让各位侍卫就不要客气,只把他打出去就是。”

竹桃无法,只得由着乐懿。车夫得了令,不一会儿就稳稳停下了马车。乐懿让云溪给自己带上杏白轻纱的帷帽,才扶着另一个侍女云朵的手。

路上行人的衣饰多是短衫长裤或者是窄袖长衫。乐懿一身家长的鹅黄绣金盏玉台对襟短襦,下系着烟霞绿绣五彩宝相团花纹的蝉翼纱裙,外披半透银罗大袖纱衣,这样的衣饰在宫里过于清简家常。

但是皇家内务府绣娘出品,就算是清简过的衣饰,也比街道上各种路人的衣饰富贵精致。

几个贵妇人在临街的一铺雅致的茶楼上看见乐懿的衣饰,一个个纷纷开始讨论,最近流行的衣饰布料。

贵妇甲:看见那个刚下车的小姑娘身上的衣服没有,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她穿的那裙子是蝉翼纱做的,清软灵逸,那个颜色是不是今年江南新产得出来的吧?

贵妇乙:我参加过那么多宴席,也没有看过像是这位小姐的身形。不过到底是小姑娘,穿什么都好看,特别是那腰带垂着的碧玺飞蝶坠珠禁步。碧玺名贵,每年不过少少几块,专供皇家和贵族使用。带得起这个的,一大多是皇亲国戚。

贵妇丙: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哪知道帷帽底下是什么样子,若是长的清丽好看便也罢了,要是长的妖妖艳艳,家世再好,婚事都不好谈。

贵妇甲:你可别是酸了你家大人刚抬的那个小妾吧,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小妾要是心思不正,还是找个理由收拾了吧。

贵妇丙:我已是正妻,那小妾哪敢不敬我,侍宠而骄的话,就等着被我提脚发卖了吧?

贵妇乙:姐姐这话说的真是好,正妻理当如此。这几个贵妇说的热闹,在她们热烈讨论之间。

乐懿由几个侍女簇拥着,沿着街道,不时在街边小铺上停留。但总是被侍女簇拥着,逛也逛得不尽兴。于是,乐懿使人包下了一家茶楼,坐在厢房间喝茶吃点心,跟着来的嬷嬷在另一间厢房。

乐懿坐下来吃了些茶点,便叫云朵,“云朵,脱了衣服!”

(八)

云溪问道:“殿……大小姐,您想要干什么?”

云朵一惊差点喊出来,不过宫里培养出来的职业素养,让她不敢违逆主子的话,乖乖的脱了外衣。

乐懿也脱了外衣递给云朵,“孤要出去透透气!云朵,你身量跟孤差不多,在这老实呆着。云溪,你带着我出去。”

主子的吩咐,做奴才的不敢不从。云溪只得对隔壁厢房嬷嬷解释一下说,殿下让她们出去买些小玩意,公主自己留在厢房里喝茶,让他们小心公主的安危。

交代完,云溪头一次和自己任性的主子低着头并肩走出了茶楼。乐懿不带帷帽,一出茶楼便近距离的接触到了人流穿梭。顺着人流,云溪紧紧拉着自己突然任性的主子,生怕一个不留神,人就丢了。

乐懿和云溪一个个摊子的逛,看着路边摊上琳琅满目的货品,乐懿也只单纯观赏并不想要。

从小到大,皇上太后但该给的衣食首饰并不会亏了她,赏赐也从不克扣。特别是皇上玄凌本身就少不了各地进贡奇珍异宝,也不会对疼爱的长女吝啬。

乐懿望望坊市周遭,她的目光忽然落到一个卖陶瓷小物的摊位上,拉着云溪过去,然后仔细挑选着摊位上的玩具

云溪小声问道:“您……喜欢这些?”

乐懿点头,“这些个小东西挺新奇的!”乐懿挑挑拣拣了几个憨态可掬的陶瓷小狗,便让摊贩包好。

云溪幸好带了钱。付过了钱后,两人兜兜转转,突然下起了蒙蒙细雨。两人避雨间,一时走远,到了外城南前门。

内城道近宫阙,例禁喧嚣。但外城就不一样了,内城按律不得建戏园,所以戏园一律设在外城,而老牌的戏园子多在南前门,且主要集中在巷中。

隔着雨声,犹能听见几句清乐细细,唱腔婉转。乐懿不禁好奇,这戏曲倒是悦耳,不知里面的戏子台上功夫如何?

乐懿便拉着云溪寻声而去,顺着那戏曲儿,迎着雨躲躲闪闪便到一家名为清音苑的戏园子。甫一进门,却见几个角在戏台上演着一出《蝴蝶梦》,几个角唱腔动听、人物形象深入人心。是极极好的,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下雨的缘故,戏园子的客人分外少。

乐懿和云溪上楼,挑了个视野宽广的楼座,又从在现场的小二郎手里买了一壶茶水和几碟子点心。云溪摸了摸钱囊不见钱财,乐懿便解下荷包,从中拿了一个金瓜子当作茶资。

小二郎两眼放光,连连道谢,却小声与乐懿提醒道:“两个小姐,为着您的大方,小子斗胆提醒一句您坐的位置是一位常客的。估计那位少爷等会就会来,您要不另外找个座儿?”

“怕什么?这座儿又没写他的名字!你都说我是小姐了,说不定我还认识那个少爷呢!”乐懿笑吟吟答道。

小二郎想想觉得也是,那位公子应该也不是会打女孩子的人,便由着他们了。

不一会儿,慕容奕楠身穿一袭石青窄袖暗织团花锦缎胡服,撑着一把油伞,大步迈进了这家戏园子。他收了伞,拎着滴滴答答掉雨珠子的油纸伞,一上楼却见他惯常坐的位置被人占了。

慕容奕楠性子里是有些倔强在的,便随手把伞一放,上前道:“两位小姐?”

乐懿听得声音,寻思着今天戏园子根本没几个客人。这声音叫的又是两位小姐,不会说的是她们两个吧。乐懿微微转头,意料之外的看见了慕容奕楠。

(九)

初见相隔不过一日,就又见面了,不晓得这是缘还是孽?

乐懿怔忡瞬间,还是先打了招呼“慕容公子安!”

慕容奕楠惊愕,脑中飞快略过许多问题:那是谁?她认识我?我是怎么认识她的?对,我记起来了!她是公主啊,怎么会出宫?怎么会在这?

慕容奕楠惊愕的片刻已想了许多,待他终于把脑子捋直了,才把他脸上一片空白的表情给收起来,抱拳算是行礼道:“帝……”

却猝不及防直接被乐懿捂住嘴,乐懿皮笑肉不笑,语速飞快道:“啊,慕容公子,本小姐今天只是出来逛逛。你就当过没见过我吧!”

慕容奕楠长这么大,除了亲娘和妹妹根本近距离接触过女孩子。当乐懿身上清浅的檀香传进他鼻子里,一时间他全身都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唔吱倒呐泥货开五…”(我知道了,你放开我)

乐懿疑惑不解,这家伙在说什么呀?

慕容奕楠见乐懿不放手,抬手去掰乐懿白玉青葱的手指。不料他的手掌刚触碰到乐懿的指尖。云溪就急忙拉开乐懿,用帕子仔仔细细给她的帝姬擦了手,还不忘瞪慕容奕楠一眼。

慕容奕楠:我感觉我被嫌弃了,但我没有证据。

慕容奕楠不欲多说,本来还想让对方让一下位置。结果对方的身份……惹不起,真的惹不起了!

慕容奕楠本来想夹起尾巴好好做人的,结果乐懿又问他:“慕容公子,你刚刚到底在说什么?”

慕容奕楠心说,我只是想让帝姬你别捂我的嘴,离我远点。但这种大实话能说出来吗?不能啊!

慕容奕楠在脑中思考了一下合适的措辞,才说:“没什么。”

乐懿: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场面一度尴尬,乐懿将云溪拉过自己这边的座,示意慕容奕楠坐到她对面。

空气突然暖了一瞬,感觉到场面终于不那么尴尬。慕容奕楠毫不客气的落座,口中客气道:“谢谢!”

小二郎见常客来了,忙去制备了慕容奕楠惯赏喝的茶和几味蜜钱果子送上来,还有心思和他笑二句:“刚还跟说小姐说您是常客。小姐还说与您不定认识,原是真认识啊,可真是巧!”

乐懿轻笑一声,“算是认识吧。”

慕容奕楠点点头。

台上咿咿呀呀,音调悦耳却不显嘈杂,乐懿手指轻叩桌面,闭眼轻轻跟着台上的角哼几曲。

片刻后,雨过天晴。微风轻叩雕花栏栅,卷着地砖被雨水浸透的湿润气息袭来。

少年与少女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作者至今文17,武23,小将军以6票险胜!今晚会补完,发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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