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传5

深秋的雨,洗淡了远山,那连绵而寂的轮廓,留下满目沉静的暮色,在天地间流转。

有些深深的等候,在枝头缄默,仿佛藏着岁月深处,那不曾言说的约定。

远离了丹岁山数年不变的冰雪之巅,世界随着颜色波澜都鲜活了起来。

蒯铎提供的那辆特制的马车碾过村口最后一段颠簸的土路,终于停在了李三郎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简陋木栅门外。

车辕上,李三郎终于可以松了一口气。

小姑娘体弱,一路上他提心吊胆,几乎是捧一碗热油坎坷而来,就怕热油泼洒,连带他也会被大人追责。

不过大人也真是对这个小姑娘拳拳爱护之心十足,车厢四壁严严实实地封着厚实的油纸,边角处都用木条钉死了,密不透风,这是出发前特意改造的,就为了隔绝一切可能让车里人受寒的可能。

好在他已经平安到达大雍境内,还成功归家,蒯铎大人交代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一半。

李三郎从车跳了下来,他身形比离家时黑瘦了一大圈,脸上的轮廓更加硬挺,唯有那颗归家的心,从未变冷。

在站定的那一刻,他呼唤着车里的婧曦走出,小心翼翼地从车上抱下,粗枝大叶的汉子仿佛抱着一个宝贝,生怕磕了碰了。

小姑娘比之前在丹岁山多了几分热络,和他也能时时交谈,此时的她裹着虎皮斗篷,整个人被裹得只剩一张小脸露在外面,粉雕玉琢,萌人的不行。

这一路上,李三郎待她,可谓是无微不至,甚至到了近乎惶恐的地步。水囊永远温着,每次歇息,第一口热水必定是先试了温度再捧到她面前,干粮挑最软和的部分掰给她,夜里宿在野店,他必定和衣守在外间,竖着耳朵听里间的动静,生怕她有一点不适。

就连婧曦也觉得他的保护实在过头,不是她不领情,只是觉得大可不必。

两人的动静不算小,此时院门被拉开,一张饱经风霜的妇人的脸探了出来,在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儿子归家时,老人家那苍老的面庞迸发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喜悦!

“我……我的儿啊……”

将村子静谧撕碎的哽咽猛地爆发出来,她近乎踉跄着扑出来,枯瘦的手颤抖着抚摸着儿子的脸庞,嘴唇哆哆嗦嗦始终无法言语,视线将他从头到尾描摹个够后,才拉起他的手。

不等老妇人问话,李三郎年迈的父亲也佝偻着背跑了出来,老人也沉浸在儿子回家的冲击中,浑浊眼睛瞬间蓄满了泪,只是跟着自己老伴,一遍遍的,将儿子的变化仔细打量着,那握住手沉淀的力道里,是亲人最润物无声的爱意。

两位老人似乎怎么也看不够自己的儿子,而接下来李三郎妻子冲出来时,常年夫妻分离的泪水随着她不停的拍打和幽怨升华成了对丈夫的心疼。

泪如泉涌,半旧不新的衣衫将她的芳华褪色,她一把拉过身后那个怯生生、半躲在门后偷看的男孩,母子三人也在这暮色之间上演着家庭团圆的温馨。

一时间,小小的院落被哭声、笑声、语无伦次的询问和安慰声填满,几乎要涨破。

那种浓烈到几乎呛人的情感,是挣扎于贫寒生活中的人们最原始、最不加掩饰的宣泄,混合着泥土、炊烟和眼泪的味道,构成一幅名为团圆的、喧嚣而温暖的画卷。

婧曦安静地站在一旁,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斗篷里,像是一个被短暂遗忘的局外人。

世间亲情,最难割舍,这是人之常情,但她没有羡慕,她在时间的缝隙里拥有过太多,这些对她来说,不过是人世间刹那的风景,虽短暂,却也是自然。

李三郎好不容易从家人几乎要把他揉碎的拥抱中稍稍挣脱出一点空隙,又将婧曦介绍给家人,言语表明这是上司要求,是不可冒犯的贵人。

他甚至还拉过那个还紧抓着他衣角的儿子,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狗娃,快,快叫……叫妹妹,……带你妹妹去玩儿,去,拿你的宝贝给她瞧瞧!”

叫狗娃的男孩约莫七八岁,面黄肌瘦,穿着一身洗的发白旧衣服,只是在他的胳膊和膝盖间还有新缝的补丁,可见也是个淘气鬼。

在面对父亲介绍的贵人时,只是懵懂的看着这个比瓷娃娃还要精致,又充满贵气的小女孩。

婧曦可不想跟这群太过清澈的熊孩子们打滚浑一堆,但也不能拒绝主人家的好意,只是用一副疲惫又没有精神劲儿的样子恳求道,:“李叔。我好累。”

她是真的累的不行,连日行程的颠簸几乎快要把她一身骨头癫散架,最关键的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也正在渐渐复苏。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绝对的安静,是无人打扰的凝神内守,等待那个冲破桎梏的时刻降临。

况且,她这样可爱的小孩子,大人也无法把说谎和她联系在一块的。

李三郎的家人此时也终于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这个异常漂亮却异常沉默的小女孩身上。李三郎简短地解释了几句,只说是在外遇到的落难孩子,幸得蒯铎大人心善收留,此次顺路一同回来。

“唉,真是个可怜见的……”

李母本来平复的心情又涌了上来,眼圈红的止不住,看向婧曦的目光里充满了柔软的怜悯,

“这么小就没了亲人,该多吃点,瞧这小脸瘦的……”

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婧曦的头,得到的是婧曦一个大大的笑脸,更别提那精致的面容,是如何也让人硬不下心肠。

李父也唏嘘着点头,目光在婧曦那身明显价值不菲斗篷上扫过,又看向门外那辆精致的马车,怜惜之情油然而生,但更多的是对小姑娘新生活的感慨:“是啊,不过能跟着蒯大人,是天大的造化,总算是不用吃苦了……咱、咱家这光景……”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只是搓着手,脸上露出一丝窘迫的憨笑。

其他家人也纷纷点头,那怜悯是真的,但得知她有了那样显赫的归宿后,那份怜悯很快被一种放下了心的轻松所取代,甚至隐隐还有一丝为她庆幸,以及自知无法承担收养责任的疏远。

在他们淳朴现实的认知里,钦天监监正是天上文曲星一般的大官,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他们这样的庄户人家吃用一年了。

跟着这样的大人物,这女娃的未来,是他们想象不出的好,自然无需他们这点微不足道的同情和担忧。

为了庆祝李三郎死里逃生、平安归家,李家倾其所有,拿出了过年都未必舍得的气魄。

那只唯一下蛋的老母鸡被炖成了汤,金黄的油花漂浮在瓦罐里,难得地去割了一小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红烧得浓油赤酱,香气霸道地弥漫在整个小院,勾得狗娃不停地咽口水。

地里新摘的菜蔬清炒,还蒸了一锅掺了少许白米的糙米饭,这已是这个贫寒之家能拿出的最隆重的盛宴。

饭桌就支在堂屋,一盏昏黄的油灯是唯一的光源,将围坐的人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出温馨的轮廓。

大人们不断地将鸡肉和肉块夹到李三郎和婧曦的碗里,尤其是婧曦面前那只粗瓷大碗,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

“多吃点,孩子,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

“瞧这娃娃安静的,别怕生,就当是自己家……”

“喝点鸡汤,鲜着呢,补身子……”

那些关怀的话语和掺杂着同情、心疼、以及一丝对待贵客般谨慎的目光,热切地笼罩着婧曦。

她只是低着头,用一双小巧的木箸,专注而认真地对付着碗里的食物。她吃得并不快,但很仔细,鸡肉炖得酥烂,红烧肉入口即化,带着浓郁的土灶烟火气,这种粗粝而扎实的滋味,是都城精致肴馔所没有的,这可是实打实的特色菜,天然无公害,纯绿色食品,多吃长高。

至于那些几乎要凝成实质、不断投注在她身上的情感,她只有对美食的尊重之情。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