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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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本是天上客,簌簌飘零落凡尘。着素裹,掩重门,山河万里玉雕成。
当温热的水汽将浑身脏污洗尽,就连最后一盆脏水被端走,活过来的婧曦也换上干净厚实的棉袄,虽有些宽大,但最起码她不再是刚才脏兮兮的乞丐模样。
尤其是小手能触摸到炭盆传递来的暖意时,婧曦才觉得僵硬的四肢百骸重新流淌起一丝活气。
这个时候的她,才算是个人啊。
午后的阳光给常年寒霜覆雪的丹岁山带来可以看的见的暖意,细碎地光流泻进帐内,增添明亮的光晕,那惴惴不安站在帐中心的窈窕小人儿。
袅袅婷婷散发着清丽优雅的气质,自带乖巧滤镜,那肌肤恰似被霜雪精心雕琢过一般,细腻温润,宛如极品羊脂玉,还有着几分婴儿肥,充满孩童特有的柔滑。
几岁的小姑娘像一颗白里透粉的多汁蜜桃,脱了壳的鲜荔枝,白白嫩嫩的,瞬间让老父亲父爱无处安放的蒯铎差点幻视自己遇到了菩萨坐下的童女。
暖帐内的炭火依旧噼啪作响,也将蒯铎的思念终止。
蒯铎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小姑娘,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是更深的怜惜。
“孩子。告诉伯伯,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父母亲人……可还在?”蒯铎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他甚至特意放低姿势,用这种高低角度呈现出他一心为她着想的宽容。
低下头在想忽悠内容的婧曦,很是配合蒯铎,在惊疑不安中抬起小脸,似乎是被他的出言惊到了某处脆弱,眼眶红透,泪水积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迷茫,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合理的身份。
她叫小曦,她不知道自己村子的名字,但她能看到离村子很近的地方,那是一座座十分精致的亭台楼阁,还有繁盛的闹市。
因为奶奶病了,所以上山采药,结果遇到了可怕的大风雪,最后被黑暗包裹,醒来后就已经在矿洞之中。
她的叙述颠三倒四,充满了孩童视角的混乱和恐惧感,反正把苦难众生的具像给表达的实打实的。
蒯铎听得眉头紧锁,小姑娘看似说的清楚明白,实则毫无规律。
居住地未知,亲人生死不知,就连国籍都弄不清楚。
蒯铎有些抓马,第一次碰到这种棘手的孤儿,想要安置都有心无力。
接下来的几天,蒯铎展现了惊人的行动力。因为他本人无法离开,身负皇命,职业所在,他也只是动用了自己作为钦天监监正督造封禅台的权限,派出了仅剩的几个人手,沿着丹岁山附近可能存在的村落方向细细查访,甚至亲自询问了在工地附近活动的、熟悉本地情况的冬夏人,那些长期生活在丹岁山区域,适应其酷寒与短暂夏季的本地人。
结果总是令人失望,没有“小曦”描述的村落,也没有任何关于风雪天丢失孩童的报案或传闻。
与此同时,工匠们对那个婧曦爬出的小洞进行了反复勘验。洞口狭窄曲折,仅容瘦小的孩童勉强通过,根本无法向内探查。而且内里通道四通八达,稍有不慎走错就会有来无回。
蒯铎无奈只能放弃,想到此处,蒯铎看向婧曦的目光充满了沉痛的怜惜。
然而,现实的难题也随之而来。丹岁山巅,冰封雪裹,环境极端恶劣。
封禅台工程浩大,工期紧迫,身为督造主官,蒯铎每日殚精竭虑,处理各种繁杂事务,监督工程进度,应对朝廷催促,可谓分身乏术。
这营帐之地,条件艰苦,危机四伏,绝非一个年幼女童久居之所。
或许是婧曦那天生的聪明劲让蒯铎起了爱才之心,思来想去,他决定将这个小姑娘带回京城,待封禅台事毕,就收她为徒。
不过在这之前,他尊重性的征询过婧曦的意见,毫无以为,小姑娘是愿意的,只是因为和他分别有些不舍。
“来人,唤李三郎过来!”
不多时,帐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一个身形高大健硕,穿着简单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面容有些粗犷,皮肤被寒风刮得粗糙泛红,唇瓣是经历风霜侵蚀后带着干燥和粗糙,浓眉下一双眼睛尤为透亮,举手投足间可窥见这粗布麻衣下坚实的肌肉,可见也是习武之人。
这正是蒯铎颇为倚重的护卫头领李三郎,因为封禅台人手缺失,他也会跟着民工们下矿洞挖掘。
他对着蒯铎恭敬抱拳:“大人,您找我?”
蒯铎示意不必多礼,甚至还能十分亲和的递给对方一碗热水。
李三郎接过便一饮而尽,喝完后豪迈一抹嘴巴,显然这已经是二人时常。
蒯铎手放在李三郎肩膀上,“三郎,交给你一件紧要事。你即刻收拾行装,准备下山,回京城一趟。”
李三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未多问,只是垂首听命:“是!大人有何吩咐?”
“此行,一是让你回家省亲,你离家戍边也有两年了,该回去看看了。二来,是我托付你一件大事。”
蒯铎顿了顿,视线转向正在玩玩具的婧曦身上,
“这孩子,名叫小曦,身世可怜,亲人不在。丹岁苦寒,非她久留之地。我想请你,将她平安护送到京城,交予你师娘照料。”
李三郎顺着蒯铎的视线向着矮凳上的小小身影望去,这些天他也听说了矿洞冒出来一个小孩的事,大人更是对她爱护有加。
那孩子性子乖巧,让他们好多未成家的人都不免生出怜爱之心,或许是他的注目礼太过热切,婧曦抬头间,清澈纯真的面容就这样怯生生的撞进了这个老实汉子的心口。
他一直以保护蒯铎为重任,此刻让他离开丹岁山,甚为不妥,护送一个如此年幼的女童,穿越风雪肆虐、路途遥远的丹岁山道,绝非易事,是以他的沉默也让纠结变的深重。
蒯铎看出了他的顾虑,沉声道:“我知此任艰险,非你莫属。你为人稳重,武艺精熟,熟悉路径。路上所需盘缠、御寒之物、通关文书,我自会为你备齐。切记,务必护她周全,平安抵京!”
李三郎受过蒯铎不少恩惠,他深知大人所命无可更改,遂深吸一口气,抱拳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大人放心!李三郎,定当竭尽全力,护小曦姑娘周全,必不负师父所托!”
蒯铎亲手扶起自己的爱将,又拍了拍他的手臂,嘱咐几句后才放他离去。
待人离开,他才走到婧曦面前,蹲下身子,疲惫也丝毫不损他的英俊,甚至还温和地抚了抚她有些营养不良泛黄的头发:“小曦,别怕。这位是李三叔,是个顶顶可靠的人。他会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温暖安全的地方。那里会有像伯伯一样的人照顾你,还会有和你差不多大的姐姐陪你玩。”
他提到“姐姐”时,眼中闪过一丝对月奴的思念,语气也更加柔和。
婧曦仰起头,稚嫩的目光中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
京城乃繁华之地,或许比这苦寒的雪山更适合她蛰伏和寻找恢复力量的契机。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再抬起时,已是满满的依赖和一丝对新环境的茫然期待。
只是在面对蒯铎时,那全身心的依恋也被演绎到位,“嗯……谢谢伯伯。”
婧曦先行应下,至于蒯铎为她定制的人生规划,她可以作为备选。若是中途她能解封,那她也就不必和他们多加周旋。
至于这份恩义下的因果,不怕没有时间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