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传19

风慢,月宴群山;

水缓,星耀流年。

日子过得像琉璃瓦上的阳光。晨起时明亮鲜活,暮降时温存缠绵,光影游移,变幻无常,抓不住,留不下。

一年转眼逝去。月奴颈侧那道浅痕始终未褪,成了一道无声的警示。它时时提醒着她那濒死的瞬间,更刻着全家惨遭屠戮的血海深仇。

那恨意早已钻入骨髓,让她不再是昔日那个眼眸明亮的少女。如今她心思沉静,宛若深潭,难起波澜,只有日复一日的习文练武,充盈自身,蛰伏等待,才能将那个高高在上的平津侯一击毙命。

婧曦动身的日子近了。她特意留下机器人五六七八九十竹。它们容貌如一,文武兼修,是全能型的机械护卫。她几乎是带着一点看好戏的心情想着,但愿这群精力过剩的孩子,能扛得住它们地狱般的锤炼。

只有多挨打,日后少挨刀!

初至京城,婧曦一袭素袍坐在路边的茶摊,尚未细看这帝都繁华,耳边已源源不断涌来虚怀真人的名号。

书斋茶寮,秦楼楚馆,上至朱门显贵,下至布衣平民,无不津津乐道,那狂热劲儿,颇有现代粉丝追星那架势了。

“虚怀真人每月定在城门楼施诊,穷苦人家分文不取,且无一不是药到病除!”

“医术?那不过是他最微末的本事!你真该见见他座下那头异兽,庞大如山岳,凡人不可直视!”

“你们啊,眼界窄了。真人推演卦象、预卜吉凶的本事,才叫通天!钦天监那帮废物给他提鞋都不配!哪天刮风、何时下雨,他说得毫厘不差。南北水旱之灾、瘟疫地动之祸,他屡屡提前预警,活人无数,这才是功德无量啊!”

“此言极是!”

……

纷杂的议论如潮水般涌来,无需侧耳,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婧曦低头轻啜一口粗茶,唇角弯起一丝无人察觉的弧度。

黑小邪这家伙倒是混得不错!

远处的长街已是人潮涌动,车马辚辚。皇家亲兵披甲执锐,肃然开道,鎏金描彩的皇家车驾如游龙般蜿蜒而过,在日光下流转着耀目的辉光。

百姓纷纷驻足伸颈,张望着这难得一见的天家仪仗。

“多少年没见过选秀的马车了……”

人群中很快响起低语,那制式鲜明的华盖香车,分明是遴选秀女专用的驾乘。

“可不是么?”接话的人同样压着嗓子,却掩不住话里的惊疑,“皇上年过四十,膝下犹虚,咱们私下都说……谁知这几十年过去,竟又重新选秀了?”

莫非……是龙体康健了?

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几乎不约而同地想到那个名动京城的名字——虚怀真人。

风掠过街市,轻轻拂起车驾畔的轻纱帷幕。就在珠帘摇曳、如雨滴轻悬的间隙,婧曦清晰地看见了车内人的容颜——涂山九。

她姿容绝世,媚骨天成,眉眼间一段风情仿佛能凝住光阴。似是感知到熟悉的注视,她微微侧首,红唇轻勾,那一抹笑意如春水漾波,月华破云,直教人魂牵梦萦,心荡神驰。

两道目光于喧嚣中悄然相碰,不过一瞬,便已各自收回。

车马未停,人潮依旧,她们向着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仿佛从未相遇。

婧曦未作停歇,便径直去了吏部尚书石一平的府邸。

朱门高耸,石狮威严,门房见她气度不凡,又持有名帖,不敢怠慢,很快便引她入内。穿过几重庭院,才在雅致书房中见到了那位执掌天下官员铨选的重臣。

石一平已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目光却锐利有神,透着久居官场的精明与沉稳。他见到婧曦,脸上立刻浮现出堪称热烈的笑容。

“贤侄可算到了!一路辛苦!”他亲自起身相迎,语气中的赞赏与亲近毫不掩饰。

这一切,自然源于婧曦数年来的精心铺垫,以及更深层、来自九五之尊那不可抗拒的暗示。

君王之心,深如渊海,一句“卿年事已高,当择机功成身退,朕必不负卿”,便已定下了石一平的归宿。

非是索命,而是致仕,且代价是寻常臣子梦寐以求的殊荣,青史留名,配享太庙,子孙承泽,贞顺帝深知这些读书人最终极的渴望。

石一平岂能不喜?这已是人臣所能企及的顶峰。

更何况,眼前这位即将顶替他位置的青年才俊,名义上还是他的门生弟子。

弟子显赫,师者荣光,他石一平的名声,亦可随之流传后世。

此时的婧曦,已非女儿身。她服下的异形丹功效非凡,不仅身量增高,肩背略宽,喉结微显,连面容也化作了清俊却不失英气的少年模样,声线低沉了几分。

官场如战场,处处是察言观色、窥探隐私的高手,男扮女装风险太大,唯有彻底改换形貌,方能稳妥。

石一平越看越觉满意,眼前年轻人谈吐不凡,见解精辟,常令他这老吏都暗自惊叹,时有自愧弗如之感。

他亲自为婧曦安排了下榻之处,就在府内清幽的东厢房,待遇堪比子侄。

若非他膝下唯一的女儿早已出嫁,他几乎立刻就想将这“青年”招为乘龙快婿。才华、心性、前途皆是上上之选,更难得的是与他如此投契。

石一平心下惋惜,有时甚至暗叹,与此子交谈,竟不免生出几分后生可畏乃至望尘莫及的感慨。

他捋着胡须,看着正从容品茗的婧曦,眼中满是期许:“贤侄且安心住下,日后这朝堂风云,还需你我师徒携手应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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