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传20
月色初上,吏部尚书府邸灯火通明。石一平为提携爱徒精心设宴,请来的皆是朝中素有清望、与他交好的同僚。厅堂内茶香氤氲,言笑晏晏,一派雅集气象。
婧曦一身青衫,作清俊少年模样,从容周旋于诸位重臣之间。
石一平微微颔首,眸中含着对惊艳绝才少年人的喜爱。
直至身着赭色常服、面容精瘦的中年男子步入厅堂,气氛微不可察的在那瞬间凝滞出压抑。婧曦抬眸望去,心下微紧,正是去年蒯家惨案现场,那个于墙根阴影下冷漠窥视的身影。
石一平并未察觉异样,笑着为婧曦引荐:“景熙,快来见过户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赵秉文赵大人!”
婧曦,此刻的景熙,即刻收敛心神,稳步上前,微微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晚辈景熙,见过赵大人。”
执礼后微微抬首,他因生得长眉秀目,此刻胭脂红的眼尾,愈发显得眼角眉梢都是诗。这双眼睛像是山巅后的朝阳,温暖明亮,眉峰却拢着峥嵘之气,观之俨然,已有新绿坚韧不屈之势,竟一点不输朝中老臣。
赵秉文素来倨傲,眼中除却权势与那方传说中的癸玺,几无他物。
石一平在他计划中不过是一枚待弃的棋子,今日肯来,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此刻见这初出茅庐的小子竟有这般气度,作为官场老油条子的他危机感顿生。一股极其不耐与阴鸷的杀意自心底窜起,如同见到一株不该存在的嫩芽,竟生出了想将其碾碎、连根拔除的暴戾念头。
内阁首辅之位,他视作囊中之物,岂容他人觊觎?
石一平若老实地助他成事后退下便罢,如今却还想栽培新人,分他一杯羹?
然而赵秉文混迹朝堂数十载,早已练就一副温厚假面。
杀机随烛火明灭间随眼帘压下,浸淫官场多年的他早已伪装的炉火纯青,随即浮上恰到好处的欣赏,对着石一平朗声笑道:“一平兄好福气!竟能觅得如此芝兰玉树般的佳徒,气象清卓,将来必非池中之物啊!真是羡煞我等了!”
几句话便将石一平哄得眉开眼笑,颇为自得。
赵秉文面上笑意融融,与景熙又寒暄两句,言辞恳切,勉励有加。
然而转身执杯之际,眼底已是沉淀出死亡的凌冽。他已在内心里为石一平和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景熙判下了死刑。
唯一需要斟酌的,只是如何让他们的消失,能最大化地转化为自己的利益。
宴席依旧和乐,丝竹声悠扬,唯有知情者能嗅到那弥漫在佳肴美酒香气之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婧曦活过的岁月,足以让她对杀意的感知敏锐如嗅得微风中的一丝血腥。赵秉文那瞬间的阴鸷虽如针尖般细微,却未能逃过她的灵觉。
呵,这就觉得我碍事了?
婧曦心下冷笑,面上却依旧是春风和煦,随着石一平周旋于众臣之间。
这般官场应酬,于她而言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幻术博弈,彼此抬轿,互戴高帽,全看谁演得更逼真,谁的面具更牢固。
宴席开后,珍馐罗列,酒过三巡。
席间,赵秉文那探究的目光几次三番似无意地扫来。
若真是寻常急于上位的年轻人,或被这等重臣的注视惊得惶恐起身敬酒,或怯懦地避开视线。
但婧曦偏不。
她每一次都精准地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甚至不曾举杯示意,只是用那双清冽沉静的眸子,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近乎挑衅的淡然笑意,稳稳地接住,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几次下来,赵秉文只觉得胸口憋闷,一口酒噎得不上不下。
他何时被一个后生如此无声地蔑视过?
那感觉,仿佛自己成了对方眼中一只徒劳蹦跶的猢狲。
然而,他毕竟是在权力泥潭里打滚多年的老手,愠怒之后旋即自省,并迅速找到了让自己舒坦的理由。
如此沉不住气,稍有依仗便张狂外露、喜怒皆形于色的蠢材,终究成不了大气候。
石一平果然是老眼昏花,竟挑了这么个不堪造就的。
如此也好,这般心性的小子,反而更容易利用拿捏,日后或许还能成为一柄捅向石一平自己的快刀。
念头一转,赵秉文心下顿时畅快了不少,甚至还能对着婧曦的方向,举杯露出一个堪称慈和的微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分毫。
婧曦看着他这番自我排解、自得其乐的神情变化,心中唯有冷笑。
她优雅地执起酒杯,隔着喧闹的宴席,对着赵秉文的方向虚虚一敬,随即仰头饮尽。
动作行云流水,坦荡无比,却更似一种无声的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