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传23

贞顺十一年的秋光,透过工部值房的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

婧曦端坐在檀木书案前,指尖拂过卷宗上未干的墨迹,石一平离任前为她铺就的道路确实平坦,但她深知,这朱红宫墙内的每一步,都暗藏着无形的漩涡。

皮筋侯庄芦隐的人,比她预料的来得更快。

侯府侍卫统领瞿蛟的身影,三日前便已被她安插的眼线察觉。

此刻,当庄芦隐的嫡子庄之甫端着虚浮的笑容出现在值房门口时,婧曦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面上却绽开恰到好处的恭谨。

“庄主事。”她起身行礼,目光快速扫过对方绣着银线云纹的杭绸直裰,这般奢靡,与他正六品主事的俸禄全然不符。

庄之甫摆手免礼,熟稔地踱步进来,目光在堆满图纸与账册的书案上一掠而过,便压低了声音:“婧曦大人新晋之喜,还未好好庆贺。今日酉时,醉仙楼天字阁,不知可否赏光?”

婧曦心头的警铃嗡鸣,正待婉拒,却听他又凑近半步,带着几分酒气似的热意:“不瞒大人,此次太后寿诞,工部采办的金丝楠木、苏绣云锦…里头门道颇多。蒋侍郎那边卡得紧,但若你我联手,从指缝里漏些出来,足够……”

他话未说尽,只拇指与食指轻轻搓捻,做出一个天下通用的手势。

婧曦骤然抬眼,认真看了他好几眼。

秋阳斜照,将他眼底那点贪婪与得意照得无所遁形。

蒋侍郎?

那可是他庄之甫的嫡亲外公!

太后寿典何等紧要,稍有差池便是人头落地,他竟敢拉着她这个新知府,盘算着从自家外公监管的银库里掏钱?

这个时候庄之甫拉着她,只为从他外公蒋晋手里贪银子,就不怕宴会出个问题,你外公脑袋搬家?

好家伙,为了贪,连自己亲外公都坑啊。

她几乎要气笑了,心头那根紧绷的弦霎时松垮下来。

原来不是试探,不是阴谋,只是纯粹的、蠢钝不堪的贪婪。拉自己外公下马或许是他庄家的传统艺能,但她的事业才刚起步,岂能葬送在这等蠢货手里?

“庄主事。”

她微微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声音清冷如檐下风铃,“太后寿典乃国之大事,工部上下无不兢兢业业,克尽厥职。下官入朝日浅,唯知恪守本分,不敢有丝毫他想。您方才所言,下官只当从未听见。”

庄之甫脸上的笑容僵住,眼底掠过一丝愕然与愤怒,或许从没见过这么不识时务之人。毕竟他都说的如此明白了,到时候一部分用来打点上下,这样才能官运亨通啊。

庄之甫还想在劝婧曦几句,谁知婧曦却已垂下眼帘,执起朱笔,重新蘸了墨,在那份关乎金器打造的账册上,利落地画下一个鲜红的叉。

“时辰不早,下官还要核对寿宴器皿的数目,”

她语气平淡,逐客之意却明明白白,

“庄主事,请便。”

庄之甫指着婧曦,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不给面子的人了。但这毕竟是在皇宫,庄之甫虽说贪却也讲君子之风,从不屑于动手,指着婧曦的手举起又放下,无能狂怒的冷哼一声,拂袖离开。

值房内只剩下她一人,窗外暮色渐起,吞没了庄之甫悻悻离去的背影。

婧曦搁下笔,轻轻吁出一口气。

宫阙深沉,这样的蠢货固然不足为惧,可他背后那张由皮筋侯织就的网,却刚刚开始显露狰狞的一角。

薄云掩日,深秋渐浓,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凝着一层肃杀的寒霜。

婧曦搁下工部的笔,抬眼望了望皮筋侯府的方向,唇角牵起一丝冷意。

这庄芦隐,父子俩轮番上阵,一个暗中窥探,一个明着拖人下水,实在是清闲得太过了。

“人闲着,总要生事。”婧曦指节轻轻叩着檀木案几,眸中光影明灭,“得给皮筋侯找点正经事干,忙起来,才没空琢磨这些阴私勾当。”

于是,不过旬日,虚怀真人登场,“恰巧”为近来因龙体微恙而心绪不宁的贞顺帝观气望运。

钦天监的高台上,夜观天象的虚怀真人忽作大惊失色状,指向紫微帝星方位,痛心疾首。

帝星光华晦暗,周遭有赤黑秽气缠绕如毒蟒,此乃华夏龙气被窃取、被污损之兆。

经其掐指演算,上天示警,那污浊之气的源头,竟在东方海上一岛国。

其岛形如一张蓄势待发的邪弓,日夜不停凝聚四方煞气,欲炼成无形箭矢,直射天朝腹地,意在坏我江山社稷,致使人祸频仍,天灾横行。甚至连陛下圣体欠安,亦是受了这隔海而来的鬼气袭扰!

“此獠不除,国无宁日!”虚怀真人声沉如钟,带着悲天悯人的颤音,“非以雷霆之势,诛灭恶鬼,斩尽杀绝,去根断种,不能涤荡邪氛!若能毕其功于一役,则大明国祚必得绵延,陛下亦是无量功德加身!”

贞顺帝起初闻言,面露极大的踌躇。他向来敬畏因果,屠灭一国、杀孽数万,这罪业怕是如山如海,恐殃及子孙后代。

见状,虚怀真人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如重锤敲在帝王心坎上:“陛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倭岛,秦时徐福便曾东渡,乃上古遗土。陛下遣天兵收复故地,清理门户,诛邪扶正,乃是顺天应人,何来杀孽之说?此乃光复祖宗基业,正本清源之大功德也!”

几句话,巧妙地将一场可能的血腥征伐,包装成了正义凛然的收复失地和驱邪行动。

贞顺帝眼底的犹豫瞬间被一种更具诱惑力的光芒取代,既是祖宗之地,拿回来岂不是天经地义?

更何况还能积攒功德,稳固国运?

至于那岛上传闻中几近泛滥的金矿银矿?呵,虚怀真人虽然语焉不详,贞顺帝的圣旨里更是绝不会提及半分。

翌日,中旨明发,掷地有声:命皮筋侯庄芦隐为平倭大将军,即刻整饬水师,克日东征,收复故土,诛邪靖海,以安社稷!

正琢磨着如何进一步拉拢或除掉婧曦的皮筋侯庄芦隐,接到这突如其来、重量千钧的圣旨时,脸上的表情想必精彩万分。

他这清贵闲散的侯爷,转眼就要去海上吹腥风淋血雨,对付那所谓的邪弓恶鬼了。

婧曦在值房听到消息,悠然抿了一口新沏的香茗。嗯,海上的风浪,想必能很好地洗去一个人多余的闲心和算计。

班味,才是对付牛马……不,是对付闲人的最好武器。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