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传15
月奴是在一阵刺痛中醒来的。
喉间火烧般的剧痛让她瞬间清醒,又险些再次昏厥。
她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粗麻帐顶,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和淡淡的霉味。
这不是她的闺房,不是蒯府那张雕着并蒂莲的拔步床。
她想开口呼唤娘亲,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剧烈的疼痛从颈部蔓延开来,像有烧红的烙铁贴在喉咙上。
昨夜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寒光闪闪的刀锋,喷溅的温热液体,父亲惊恐的面容,母亲想朝她奔来的最后一眼……
家,可能没有了。
这个认知比喉间的伤口更让她疼痛。
眼泪无声地涌出,顺着太阳穴滑落,浸湿了头枕。
她试图抬手擦拭,却发现连抬起指尖的力气都没有。
哥哥呢?稚奴还躲在地洞里吗?
她好想跟哥哥说,月奴不是告状精,她没有跟坏人说哥哥藏在地洞里。
剧烈的悲伤让她浑身颤抖,却又因为牵动伤口而痛得蜷缩起来。她只能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般无声地喘息,任凭泪水浸湿鬓发。
“月奴,你醒了!”熟悉的嗓音伴随着推门声响起。李三郎快步走到床边,粗糙的大手轻抚她的额头,“谢天谢地,没有发热。”
月奴泪眼朦胧地望着父亲最信任的护卫长。她想问哥哥在哪里,想问爹娘怎么样了,想问为什么她说不出来话。
可是所有的疑问都堵在受伤的喉咙里,化作更汹涌的泪水。
李三郎的眼圈顿时红了。他想起昨夜那位神秘女子的话:“喉管割裂,声带受损。命是保住了,但日后言语恐怕有碍。”
当时他看到浑身是血的月奴时,也是心中悲戚,以为她已不得救。
李三郎习武自然知晓,割喉是奔着月奴致死而去的,平常人根本无法救治,能让仙长出手,月奴能保住命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好孩子,别哭。”
他用袖角轻轻拭去月奴的泪水,声音哽咽,“伤口不能沾水,也不能激动。你哥哥……”
他顿了顿,艰难地选择措辞,“他暂时安全。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伤。”
月奴急切地抓住他的衣袖,嘴唇无声地开合:哥哥在哪里?
李三郎别过脸去不忍再看。他知道地洞已经空了,稚奴下落不明。
但现在告诉这个刚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孩子真相,无异于要她的命。
“等你好了,我就带你去找哥哥。”他最终只能许下虚无的承诺,看着月奴眼中燃起微弱的光亮。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见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月奴缓缓闭上眼睛,泪水却从未停止。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她失去了家,失去了声音,也许还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
唯有喉间的疼痛真实地提醒着她,她还活着。
至于李三郎口中的救命恩人婧曦,则又重新回了京城,毕竟二十具尸体,埋在皇城天子边上,可摄取几分龙气庇佑,加上蒯铎身上还有不少功德,日后轮回也能福运绵延,不至于像这一世好人不长命。
况且,日后她的活动中心也在京城,那个中年男人也肯定要搞事,围绕癸玺的势力都在这里,她肯定要做第一个挑事吃瓜的人。
埋蒯铎一家是顺便,至于那些个跟着庄芦隐的死士,婧曦将他们的尸体送给大自然消化了。
更重要的是,婧曦听说褚怀明成了新的钦天监监正,今天才明旨。
她可没忘记这个长相周正内心歪曲的小卡拉米对水田村做的事。
人有野心正常,升官发财也是人之常情,但也不该用别人的血来铺就登天梯。
既然不做人,那就做死人好了。
于是褚怀明第二天就死了,死因是饮酒过量猝死。
听到此事的平津侯都蒙了,走的...这么猝不及防吗?
第一天升官,第二天就死,见过无数死法的平津侯还是第一次听到激动过头就死的。
平津侯庄芦隐习惯阴谋化,升官发财固然欢喜,可哪有钦天监监正猝死的,他认为是有刁民要针对他,于是派了好几个仵作去反复查验,甚至把褚怀明都剖了,得到的答案也只是饮酒过量猝死。
平津侯府此刻果然乱作一团。
庄芦隐在书房来回踱步,官靴碾过青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饮酒过量?"他猛地抓起茶盏砸在地上,
"褚怀明那个一杯就倒的废物,能饮多少酒?"
几个仵作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们已经将褚怀明的尸身剖验了三遍,连脑颅都打开了,确实找不到任何外伤毒迹。
"侯爷,"为首的仵作颤声道,"褚大人确是醉死无疑。胃中除酒水外并无他物,五脏六腑也都完好......"
"滚!"庄芦隐一脚踢翻案几,他绝不信这是什么意外。
昨日刚提拔的心腹,今日就暴毙身亡,这分明是有人在对他的势力下手。
是朝中政敌?还是江湖仇家?
亦或是......蒯府那些诡异活尸的操纵者?
想到那夜可怖景象,这位沙场老将也不禁脊背发凉。
茶楼上,婧曦放下茶钱,缓步下楼。街角处,几个孩童正在传唱新编的歌谣:"钦天监,换新官,昨日升堂今日丧......"
她微微一笑,融入熙攘人流。这京城的水,是越搅越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