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传41
景熙坐在书房内,指尖轻轻敲打着紫檀木桌案,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梨花上。商初弦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显然对刚才的决定颇有微词。
“你明知他是被赵秉文利用,何必还要将他打发到那荒郊野外的庄子去?”商初弦忍不住开口,“我兄长也是受了蒙蔽,至于这里着急算账吗?”
景熙抬手打断她的话,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初弦,你莫要忘了,那藏海入我景府,可是抱着取我性命的心思来的。若不是我察觉蹊跷,揭穿赵秉文的诡计,此刻怕已是冢中枯骨。”
她站起身,锦缎制成的常服衣角拂过光洁的地面,带着几分恶趣味:“我景熙行事,向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他能留下性命,已是我格外开恩。”
反正她不管,这藏海本来就是奔着要他的命来的,要不是他把真相说开,还让他们兄妹相认,估计这人分分秒秒都在想着怎么覆灭景府。
受害者怎么了,不知情怎么了,她这个苦主来个受害者有罪论迁怒一下又怎么了?
她可是深刻贯彻有朋自远方来,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理念,没让藏海去挖矿都不错了。
商初弦叹了口气,知她性子执拗,再劝无益,只得摇头作罢。
婧曦望向窗外,目光深远。她何尝不知藏海身世凄惨,蒯府灭门就是赵秉文出的主意,曹静贤掩护,庄芦隐杀人,就连救他,他自己不过是赵秉文手中的一枚棋子。
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不能让他留在府中,赵秉文耳目众多,若不对藏海施以“惩戒”,必会引起怀疑。
更何况,那庄子...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婧曦轻掀嘴角,坏水直冒,“那庄子里有我看重的东西,让他去历练一番,未尝不是好事。”
商初弦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终是没再说什么。
藏海接到消息时,正坐在院中擦拭一把匕首。那是婧曦送给他防身所用,吹毛求疵,削铁如泥,是难得的绝世神兵,那光滑如面
和其千锤百炼都不失利色的纹理,他虽不懂武器,却也知晓贵重,当真是令他爱不释手。
他原本是拒绝的,但景熙一句话就让他无地自容,“留你在景府能干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我又不像老庄家一样养幕僚,你这小身板,一看就是迎风就倒,柔弱不能自理,先去锻炼锻炼身体在回来吧,到时候让初弦教你三招两式,不至于被人鱼肉。”
“去看园子?”他抬起头,眼中佯装出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藏海领命。”
他没有多问,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不满,藏海也知晓景熙是在出气,对于他的“惩罚”也是虚心接受,只是安静地收拾好简单的行囊,翌日清晨便踏上了前往京郊庄园的马车。
婧曦立在府门内的影壁后,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眸色深沉。
“大人既然放心不下,为何还要让他去?”身旁的老管家轻声问道。
婧曦轻笑一声:“玉不琢,不成器。赵秉文既然将他送到我身边,我自然要好生'打磨'一番。”
马车颠簸了半日,方才到达目的地。藏海提着包袱下车,眼前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这哪里是寻常庄园?
高墙深垒,守卫森严,倒像是一处隐秘据点。
门开后,更是别有洞天。
园内分区明确,一侧是寻常的五谷果蔬,长势喜人;另一侧却圈养着许多他从没见过的奇异生物——色彩斑斓的毒蛛、形貌怪异的蜥蜴、笼中嘶鸣的怪鸟,每个笼舍前都挂着木牌,详细标注着名称、特性、毒性等信息。
“新来的?”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藏海转身,见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手中提着一桶鲜肉,正给一只体型硕大的鹫鹰喂食。
“晚辈藏海,奉景大人之命前来照看园子。”他恭敬行礼。
老者打量他片刻,呵呵一笑:“老夫姓周,这里的人都叫我周老。景大人倒是会挑人,来了个细皮嫩肉的读书人。”
他指了指远处的几排笼舍,“既然来了,就好生学着。那边是今日要喂的,食谱都挂在栏上,别搞错了。”
藏海顺着望去,但见那些笼舍中,有的养着通体碧绿的小蛇,有的关着毛色漆黑的毒蝎,还有一池蠕动的斑斓蟾蜍。寻常人见了,怕是早已头皮发麻,他却眼前一亮。
“这些...都是景大人养的?”藏海难掩惊讶。
周老点头,颇有些自豪:“大多是海外来的稀奇物种,景大人费了不少心思收集。说是研究它们的习性,将来或许有用处。”
藏海若有所思。他自幼学习堪舆之术,心思全在复仇大业上,何曾见过这等奇景。
当下也不多言,放下行李便跟着周老学起照料这些毒物的方法。
不过三五日,他已能将各类毒物的习性说得头头是道,喂食清理的手法也日渐熟练。
周老颇为惊讶,私下里对助手道:“这年轻人倒是特别,见到这些毒物不但不怕,反而如获至宝似的。”
藏海确实如获至宝。夜深人静时,他常在灯下绘制这些毒物的形态,记录它们的特性,脑海中不时浮现出种种奇思妙想——这些毒物若用在陵墓防护中,该如何布置?
它们的毒性相生相克,能否设计出更精妙的机关?
他想起了蒯家祖传的堪舆术中,有一篇专门讲述如何利用生物特性守护墓穴的秘法,可惜因年代久远,许多内容已残缺不全。而今眼见这些活生生的毒物,许多疑难竟迎刃而解。
“景大人于我有恩,他日必当为他修建一座前所未有的陵墓。”藏海暗自思忖,“到时将这些小宠物放进去守墓,再妙不过。”
这念头若是让景熙知道,怕是要气得当场将他赶出庄园。
更让藏海惊讶的是,庄园深处竟有几个巨大的鱼缸造景。
那日他循着小路往园子深处走去,忽见林中空地上摆着几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琉璃缸。最大的那个约有丈余长,三尺来高,造景奇特,九条玉雕的龙蜿蜒盘旋,共同牵引着一具石棺,水草摇曳间,几尾形态奇特的鱼儿穿梭其中,恍若幽冥世界的景象。
“这是...”藏海怔在原地。
周老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笑道:“震撼吧?这是景大人亲自设计的九龙拉棺。京城府里还有个更大的,叫云顶天宫,听说仿的是当年蒯铎大师修缮的封禅台模样。”
藏海心中巨震。蒯铎正是他父亲的名字。当年冬夏封禅台修缮工程,正是由他父亲主持。那工程极为隐秘,图纸从未外传,婧曦是如何得知的?
他仔细打量那鱼缸造景,越看越是心惊。虽然造型奇特,但其中蕴含的堪舆原理与蒯家秘传之术暗合,若非深谙此道,绝不可能设计出如此精妙的布局。
藏海对景熙的佩服又深了一层,同时更加坚定了为他修建陵墓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