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传57
夜色如墨,泼洒在督卫司厂公曹静贤府邸那对威严的石狮子上,却洗不净阶前那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
曹静贤回来了。皇宫扑空的挫败感还像一根细刺鲠在喉头,令他步履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本以为能半道截住那个带着癸玺秘密的小子藏海,却连人影都未见到。然而,这份不快在府门前瞬间被碾得粉碎,化为彻骨的冰寒。
他看见了。
那个他倾注了无数心血,武艺谋略甚至隐隐能与他比肩的大义子陆焚,就那样毫无生气地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陆焚的眼睛还睁着,望着京城永远灰蒙蒙的天,只是里面的神采,那份隐在钦天监官袍下的精明与隐忍,彻底熄灭了。
黑色的夜行衣浸透了血,变得沉重,黏腻地贴在地上,仿佛要将他最后一点温度也吸走。
“焚…儿……?”
曹静贤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他踉跄着扑过去,苍老的手指触碰到陆焚冰冷僵硬的脸颊时,猛地一颤。那寒意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冻僵了他的血液,也冻裂了他那颗在权力场中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
他试图将人抱起来,却发现徒劳无功。陆焚的身体沉得可怕,是一种生命彻底流逝后的沉重。曹静贤徒劳地用手去捂那胸前的伤口,温热的血早已流干,只余下一片冰冷的黏腻。
因为商初弦幼年被抹脖子,所以她在动手杀人时还多了几分警惕,尤其是师傅教授的,那句话,更是刻骨在心。
——两剑胸口一剑头,神仙来了也发愁。
陆焚不仅被割喉,胸口还被商初弦扎了个透,要不是怕有人来,加之哥哥又是个骨质松松跑不快的,她真想把陆焚脖子割下来的。
毕竟她当面被抹脖子都能被救,就怕这陆焚也诈尸。
“谁……是谁?!”曹静贤猛地抬头,环顾四周。长街寂静,夜色深沉,只有风声呜咽,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悲痛。
没有目击者,没有凶手留下的任何痕迹。他和陆焚的关系,本就是深埋于地下的根须,陆焚在钦天监隐姓埋名调查癸玺之事更是绝密。
如今人死了,竟连仇家都无处可寻!
一种巨大的、无处宣泄的冤屈和愤怒猛地冲上头顶。他布局半生,网络权力,收养义子,精心谋划,如同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可转眼间,棋盘被彻底掀翻,他最得意的棋子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横陈门前。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从曹静贤喉咙里迸发出来。他眼前一黑,所有精心维持的厂公威仪、几十年练就的深沉城府,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一口鲜血喷在陆焚早已冰冷的衣襟上,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石阶上,昏死过去。权倾朝野的督卫司厂公,此刻只是一个失去了所有寄托的可怜老人。
……
不知过了多久,曹静贤在一片刺骨的寒冷中苏醒。
他躺在地上,首先映入眼帘的还是陆焚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哀恸如同潮水,再次试图将他淹没。
但这一次,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是一片被烧灼过的、漆黑而坚硬的岩石。
他没有再哭嚎,只是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用手撑起身体。他擦去嘴角干涸的血迹,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偏执。
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陆焚的尸体,那里面原有的悲痛,正被一种更深沉、更可怕的东西取代——那是一种彻底疯魔的仇恨,一种不惜焚毁一切也要达成的执念。
癸玺!
都是因为癸玺!
他筹谋半生,折损了所有义子,如今连最出色的陆焚也为此送命!
他却连那东西的真正边角都未曾摸到!这让他如何能瞑目?如何能不恨?
哀恸能让人一蹶不振,也能将仇恨淬炼成最锋利的刃。此刻的曹静贤,感觉自己胸腔里跳动的已不再是心,而是一块燃烧的毒炭,灼烧着他,驱使着他。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不再看陆焚最后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那仅存的理智都会彻底崩断。
他一步步走入森冷的府邸,影子被灯光拉得细长扭曲,如同潜行的鬼魅。
曾经的盟友?冬夏质子香暗荼,异族之人,狡诈不可信!内阁首辅赵秉文,老谋深算,与虎谋皮!皇帝一家子……哼,坐在龙椅上安稳享受,休想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