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蛇添足2
每个周六的晚上，皇甫太太家都会举行宴会
我一般会提前一小时到场，被女佣服侍着换上质地柔软的礼服，然后再化上得体的妆容。我问过那个专门为我服务的女孩子，她说我的衣服是高贵的浅紫色，脸上妆容也是典雅的维多利亚宴会妆，她说我美极了
我知道，我姿色平庸，从来不是个美人儿，更不可能“美极了”，何况，无论我如何打扮，也不过是宴会中一件漂亮的道具而已
我盛装坐在钢琴前，一边弹奏着皇甫太太最爱听的Midnight Waltz，一边在脑中勾勒着宴会的胜景
好客的主人和体面的客人们在优雅的旋律中低声交谈，皇甫太太身穿昂贵的礼服，像个蝴蝶般在客人们中间飞来飞去，不时传出甜美的轻笑，而皇甫先生总是和几位密友坐在客厅一角的沙发上，谈谈时政或念念生意经
在我的想象里，这样的场面就如拍电影一般，充满了英式的贵族气息
一个月后的某个周六，我的眼睛躲在墨镜之后，隐约看到了我涂着红指甲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舞——我的视力正在逐渐恢复！
此时宴会尚未开始，皇甫太太叮咛仆人的声音不时传入耳中
我心中充满了忐忑，也充满了期待，我紧张地抬起头，却见富丽堂皇的大客厅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正忙得不亦乐乎
当她摇着轮椅转过身时，我看到了她的腿
她毫不避讳自己的缺陷，那身短款的小礼裙恰到好处地衬出她玲珑的身段以及圆滚滚的膝盖——膝盖以下的部位，全部都截掉了
紧接着，我看到了皇甫先生，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修长，高档西裤和休闲款的衬衣套在他身上，愈加显得他风度翩翩
他轻轻走到皇甫太太身后，一边将她推到酒架前一边温柔地拭去她额头的汗珠，嗔怪道：
皇甫先生：瞧你，每次宴会都亲力亲为，也不怕累到自己
皇甫太太娇羞一笑，并不美艳的脸上荡着幸福的光芒
我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惊讶，羡慕，嫉妒，不甘心，五味杂陈
她不漂亮，不性感，甚至不健全，但她的家，她的男人，她所拥有的一切，样样都胜过我，我不懂，我不懂我的人生到底错在了哪里？
就在这时，皇甫家的客人们陆续而至，男的衣冠楚楚，女的珠光宝气
他们走进大门，换了鞋，然后……然后！然后他们中的一些人，或摘下自己的小腿，或卸掉自己的胳膊，或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拔下来……不一会儿，门旁那个巨大的琉璃架上就摆满了义肢
恍然间，我想起了我的初夜，那场可悲的笑话
从小到大，我一直没什么异性缘，我喜欢的男生们要么不喜欢我，要么无视我，我的整个青春期几乎都是在暗恋中度过的
大二那年，终于有个阳光帅气的男孩留意到我的存在，他帮我打水，替我占自习室的位置，甚至还夸我是才女，当我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生命里的真命天子时，他却羞赧地将一封印着红心的粉色信封递到我手里，说：“小葵同学，可以请你帮我把这封情书转交给丽儿吗？”
丽儿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恼羞成怒！我气急败坏！凭什么？凭什么没有人仰慕我？凭什么没有人追求我？凭什么没有人要我？我就那么差劲吗？我就那么不堪吗？
那一夜，我发誓要找到一个愿意疼我、愿意爱我、愿意要我的男人，于是我走进网吧，打开同城聊天室，用了三分钟时间约到一个寂寞难耐的男人
那一夜，我灌了大半瓶白酒，满怀壮士断腕般的悲壮，走进了那男人的家里
他也喝了酒，眼中有着与我同样的绝望。我们对视着，良久，然后跌倒在床上
如今，六年过去了，我早就忘记了他的模样，但我记得他那双充满痛苦的眼睛，也记得他家那一床绣着妖艳的大牡丹的床单，还记得那张大床旁边的墙壁上，贴满了奇怪的海报，海报中的美女要么断臂，要么残腿，没有一个四肢健全的
那些海报令我不寒而栗，我想跑，却被他压在身下，他身上那股潮湿的、类似于霉味儿的体味，令人窒息
后来，我缓缓醒来，只觉得头疼欲裂
迷迷糊糊中，我看到他握着一把锋利的砍刀，在我手臂上认真地比划着，似乎是在寻找最合适的下刀位置
他嘴中不停地喃喃着：“多余，多余，多余……”
我猛然清醒，使出全身地力气用力将他踢倒在地，然后随手裹上件衣服，一路尖叫着，在午夜的街道中奔跑
不久之后，我便听说警方在一处地下室里找到了多名被囚禁的少女，据说凶手砍断了她们的手脚，每日以折磨她们为乐，所幸，凶手已经落网
我不知道警方抓到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我遇到的那个男人，我只知道，从那一夜起，我人生中的烂桃花就开始接连不断，我遇到的男人们没一个真心的，我总是自轻自贱地倒贴的那一个，我总是苦苦乞求着被爱的那一个……
此刻，皇甫太太的客人们令我想起了那一夜墙壁上的海报，香艳，颓靡，诡异
我垂下眼，随即惊诧地发现，自己身穿的并非“高雅的浅紫色礼服”，虽然布料摸起来很高级，但衣服的颜色却如孝服一般惨白，胸前和腹部的位置一片鲜红，像是刚从屠宰场钻出来一般
我心中一慌，又在一旁的落地窗中看到自己的脸，我脸上的妆容也不是什么维多利亚宴会妆，而是肤白如雪，唇红如血，脸颊深陷，再配上这身衣裳，整个人就如从坟墓中爬出的女鬼一样
午夜华尔兹的旋律在我指尖轻轻颤抖着，我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惊悚的童话故事里，具有魔法的巫师们进入禁忌之门，鲜活的尸体在月色下奏出优美的乐章，残肢断臂们被端上餐桌，所有人都卸去伪装，在夜色里狂欢……
皇甫太太：小葵小姐
皇甫太太不知合适出现在钢琴旁，她坐在轮椅上，温婉地笑着
皇甫太太：您今天不舒服吗？刚才弹错了好几个音呢！
华小葵：哦，对不起，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皇甫太太：那您可以稍微休息一会儿
说着，她令人将我扶到一旁的沙发上，然后又让人将她抱到钢琴前，只见她低头敲了几个音符，微笑着对众人说道：
皇甫太太：一曲A Llittle Story，献给美娜，今晚最美的明珠！
皇甫先生牵着一个卷发美少女的手，款款走到舞池中，翩翩起舞
所有人都望着那女孩，每当她旋转时，雪白的舞裙也随之旋起，于是人们便看到她那性感又笔直的双腿，尤其是左腿上的飞鸟纹身，像是活了一般，伴随着她的脚步妖娆飞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