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结局的故事（154）
154
顾筱筱轻手轻脚的坐下来，床上的人在睡梦中显得并不舒服，无色的唇角委屈的向下撇着，眉心蹙出更多的忧虑，从房顶垂下的输液的挂钩上还有三袋药液没有滴完，粗壮的静脉留置针深深的嵌进小臂的皮肤中，她的眼眶一热，又有泪水蓄积起来，沾湿了睫毛，流过脸颊。
可能是右侧的腰伤疼得厉害，张启难受的又要把身体向左歪，嘴里呓语着小姑娘的名字。
临近冬天，NC的风越来越猛，窗棂发出轻微的共振声，已是傍晚，有亮红的晚霞照进来，落在床头，病房门被敲响，小护士把晚饭送了过来。
顾筱筱摸摸床上的人的额头，他的体温一直不稳定，时高时低，崔主任说是炎症没有控制住，还不能太乐观。
张启似乎对自家的小女友有特别的感受，低弱的嗯了一声，睁开眼，吃力的眨了眨才算让床边的身影清晰起来，“筱筱，你别走！”
顾筱筱赶紧抹了一把脸，背过身去，打开餐腕，“崔主任让你喝点儿粥。”
张启的眼睛一亮，这是他醒来后小姑娘跟他说的第一句话，看来苏子晋那小子靠谱，他得赶紧表现好一些争取被宽大处理，“好，我也饿了。”
顾筱筱心说，早干嘛来着，这人不进医院还不知道低头呢。
床头被摇的更高些，粥是白粥，大米熬到几乎没了魂儿的状态，说好听了是香浓软滑，其实是啥味道都没有，这玩意儿大多会配上些小咸菜，张启却不敢提过分的要求，嘴里发苦，咽不下去也得咽。
顾筱筱不确定其它的调味品他是不是消化的了，左右葡萄糖应该是没问题的，按着呼叫按钮找护士台要了一包。
张启看着白色的粉末倒进粥碗，转瞬溶化，咽了下口水，大概只有顾博士才想得出这么惊悚的调味吧，不过他庆幸小姑娘没把生理盐水倒自己碗里。
“味道很好，看来我家筱筱还有当大厨的天赋……咳咳咳……有创意！”那种诡异的甜味让口感很奇怪，不过，张队长的夸奖听上去发自肺腑。
顾筱筱忍不住翻白眼，你这马屁拍的能再露骨些吗？
“我可不想一辈子泡在厨房里，俗话说，君子远庖厨。”
张启发现小姑娘真急了简直是油盐不进，“好，以后顾博士在家只负责品尝，想吃什么尽管点。”
“我点了谁来做？有些人三天两头的出任务训练，也不知道……不知道……哪天就回不来了！”顾筱筱一句话没说完，眼圈已经跟着红了，咬着下唇，不再出声，只管把粥一勺一勺的送过去。
张启的心底似乎被刀刃无情的划开，小姑娘终于说出了他一直以来的顾虑，如果他现在依旧是孑然一身，回不来了也算是求仁得仁，报效国家，没有辜负坚定的信仰。
但是，他的小姑娘怎么办？顾博士应该永远是神采飞扬的模样，不应该像现在，低垂着头流着眼泪，满心的伤心绝望。
有了种种心事，张启也没再多话，憋着一股子气和白粥较劲，直到喝了大半碗还不甘心，咬着牙，“再给我几勺，我还可以！”
不过，肠胃在抗生素的副作用下可不管张队长想讨好小姑娘的心思，打着滚儿的扭曲了几个方向再突突突的直跳。
张启突然将攥起的拳头抵住唇，身体下意识的蜷缩起来，右手陷入腹部留置针被蹭偏了，有红色的血液回流进输液管。
顾筱筱吓的扔了粥碗，低头扶着张启的肩头，托住他的小臂护着针管，“是心口疼还是胃里难受？”
“想……想吐……”细密的冷汗几乎把病号服浸湿，嘴唇抖了抖艰难的发出两个音节。
顾筱筱和她家不省心的队长战斗了这么长时间，经验丰富，麻利的抓起个干净的塑料袋举到他嘴边，“别乱动，想吐就吐吧！”
张启觉得明明喝下去的粥是甜的，可是吐出来的时候却是又苦又辣，嗓子和食道想被盐酸腐蚀了一般，甚至有股子锈铁的味道，意识昏沉中小姑娘拍着自己后背的手依旧轻柔，他躺回床头后，眼前的黑雾浓重，但仍竭力拉着顾博士的衣襟，这下子弄巧成拙，小姑娘会不会更加生气了。
顾筱筱提着系起来的塑料袋，被张启搞得哭笑不得，这人病着打不得，骂不得也气不得，他就是仗着自己拿他没办法才变着法儿的折腾。
她深吸口气，压住要暴走的情绪，换上似水的腔调，“你松开手，我去把垃圾扔掉！”
然而，张启依旧固执，微睁的眼睛并无焦距。
“我保证不走”，“回血了，我要去叫护士”，“好吧，好吧，你赢了，我不生气了！”
张启似乎听到了，嘟囔了一句，才松开了手，“不许骗我！”
顾筱筱捏捏小拳头，如果换了任何一个损友，她早就揍得他找不到东南西北了，然而，对于床上的人心疼还来不及呢，完全下不去手。
张启直到重新拉住小姑娘的手才算安心，小声为自己分辨，“不赖我，筱筱，这针不好，我挺努力的。”
“张队长批评的对，明天不用这个药了，我和关老商量一下，换个方案。”崔主任带着护士长进来，语气不瘟不火，听得张启向后缩了缩，如果让关老知道了，他可是吃不了兜着走，老爷子才不比小姑娘那么好糊弄。
“不用，不用，我想再试试，保证不会吐了。”
“别勉强，关老比我有经验，一定可以给出更好的建议。”崔主任打印了一条心电图，见没什么问题，放心的调侃。
“不勉强，您的选择一定是最好的，我这点儿小病不用麻烦老专家！”张启连胃痉挛都强忍着不敢表现出一分一毫。
护士长趁主任检查张启情况时把留置针纠正回原来的位置，“顾博士，千万不要再让张队长的左手用力，尽量少移动，最好能做一下湿热敷，热疗可以改善血液循环，促进了静脉回流，有助于血管壁创伤的修复，增强了局部的抗炎能力。”
顾筱筱将毛巾浸在热水中，雾气氤氲，床上的人经过一番折腾有些坐不住的向一侧吃力的歪斜，她起身想去把床头放下去，袖口却被勾住。
张启按着苏子晋的主意，就那么眼巴巴的看着小姑娘不说话，面色苍白眉头似蹙非蹙，看上去要多隐忍有多隐忍，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顾筱筱对这一招完全没有抵抗力，认命的低声询问，“哪里不舒服了？我帮你揉揉。”
张启想子晋简直太厉害，无论是宏观的战略还是战术的细节都制定的天衣无缝，“腰疼……嘶……”
“你忍忍，我去找崔主任想办法，”顾筱筱其实一直都是个实在孩子，也觉着自家阿启也是个实在孩子，这人一贯能忍，喊疼了肯定是疼的不行不行的，“要是能安排个理疗也能缓解一下。”
张启并不是完全骗小姑娘，只是说了实话而已，不过似乎适得其反，再把崔主任叫来了他可怎么应付。
“别，我想你抱抱我……”
顾筱筱歪头抿嘴观察张叔叔垂眸羞赧的样子，这家伙啥时候会撒娇了，怎么这么可爱，要不要！
“你这都是跟谁学得？”她故作要发作，居高临下的壁咚，哦不，应该是床咚还难受着却强打着精神的张队长。
张启被近在咫尺的眼眸盯得心虚，“是……咳咳……是子晋……”他想，完蛋，让自己搞砸了啊，小姑娘会不会又气得不理自己了。
“那你究竟想不想？”
“什么？”张启被问的没反应过来。
“当然是你说的，让我抱抱你啊？”
张启脱口而出，“想！”，随后又怕怕的补充说明，“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可以忍着。”
顾筱筱又充当了人肉床垫，被身前的人反手搂着的时候，才琢磨出些名堂，似乎自己被人家成功的套路了，捅出这么大篓子的张队长就这样轻松过关，她憋在肚子里的好多教育他的话都没能说出口呢！
高热持续了四天逐渐退去，低烧却始终缠缠绵绵的像没完没了的梅雨天一样的磨人。
崔主任说，急性心衰比较容易治疗，而引发心衰的罪魁祸首，肺部和支气管的感染更加棘手，本来张队长免疫系统就不是太好，再加上瓦斯毒气造成的损伤，恢复起来比较慢，愈后的日常护理也要倍加小心，切不可如这次一般粗心大意了。
张启自从确定和小姑娘和好后，放心的恢复了老样子，大多数的时间再次选择默默忍耐忍耐，但无论是疼痛，还是眩晕和心悸都不会让人睡得安稳，只有极其疲倦或是崔主任偷偷用了少量的镇静剂才能让他进入梦乡。
顾筱筱最怕听到他在昏昏沉沉中喊自己的名字，那是他最真实的一面，也是最脆弱难受的时候。
除了没有志气的顾博士很快放过了不听话的张队长，在签病危通知书时放了狠话的潘营长照样没能忍心骂这人一句，第二天过来探视的时候只说下不为例，就忙着帮疼出一身汗的人用温水擦身体，换衣服。
秦川，马当先他们就更别提了，那都是张队长让往东绝不会往西，让打狗绝不会骂鸡的，就连脾气最不好的石旅长来了病房后，都把大嗓门压低了，临走的时候还嘱咐顾博士，“张启这小子倔，又太拼，你别和他一般见识，等以后再慢慢批评教育，现在能让着点儿他就多让着点儿。”
顾筱筱看这一个个的都是些不怎么中用的，谁也指望不上，憋着股无名火看特战旅的都不顺眼。
齐小天就是倒霉催的，好容易把笔试部分都完成后，抖了个机灵，第一个请假到医院照顾队长，可惜，在楼下正碰到顾博士，二话不说便被拉到了后面的小树林。
“你别担心，萧大哥喂张启吃早饭呢，我有事得好好和你们这些小崽子们说道说道。”顾筱筱揪着人用力甩了出去。
“别啊，我可没招你，这次是队长反的错。”齐小天哭丧着脸，心说出门怎么没看看黄历。
“他犯错还不都是你们惯的，想干嘛干嘛，没一个敢站出来拦着的，还总帮着他骗我。”顾筱筱叉着腰颇有气势。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齐小天还是挺怕这位未来的小嫂子的。
“那实事求是，还是我♧♧党我♧♧军的优良传统呢！”
齐小天认为和顾博士吵架就是找不自在，一来是根本吵不赢，二来即使侥幸吵赢了难保小嫂子恼羞成怒，自己依然吃不了兜着走。
服软吧！
“您说的都对，可是队长也不听我们劝啊！”
“不听你们就放弃了吗？你们不会来个死谏，死谏懂不？就是拿脑袋撞石柱子的或者铜香炉，铁桌角那种，不会的话，我现在可以先帮你练习一下。”
齐小天欲哭无泪，这玩意儿怎么练。
顾筱筱不过是找个借口想寻个对象出出这几天憋着的恶气，今天也算是齐天大圣倒霉。
于是，二人回到病房时，张启刚吃了半碗萧少峰带来的菌汤细面，皱着眉上下打量亦步亦趋跟在顾博士身后蹭进来的小伙子，“天儿，你眼框怎么青了，又和谁打架了？”
“报告队长，没打架，是……是顾博士教我怎么死谏。”齐小天见到亲人赶紧诉苦。
萧少峰这次过来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带上了曲明强，二人在一边不动声色的看好戏。
张启明显可以感觉到小姑娘的心情似乎比前几天舒畅了许多，“筱筱，过来！”
顾筱筱见这人一脸严肃的样子，撇撇嘴走到床边毫不示弱，“怎么？打了你的兵心疼了？”
张启却拉起小姑娘的手轻轻吹了吹，“小天儿骨头太硬，你看手都红了，疼不疼？”
站在一旁的曲明强忍不住翻白眼，心底挺同情齐小天的，怎么摊上个这么坑的队长？
萧少峰险些乐出声，“行，张启，你小子有才，小天儿就认命吧！便宜不是那么好占的。”
齐小天夸张的撇撇嘴，“队长，以后小嫂子说啥是啥，我们坚决不折不扣的执行，那什么，您可别后悔？”
张启听出了里面威胁的意思，刚要瞪眼，顾博士已经不乐意了，“什么小嫂子，我才不当什么嫂子。”
否定句令人猝不及防，心口一阵刺痛，张启搭在床边的手不自觉的攥紧，原来她真的只是想玩玩而已吧！
齐小天的笑容一下尬在了脸上，眼角抽了抽，“您……那个不是戒指都戴上了，我们叫声嫂子可以吧！”
“小嫂子不好听，像个没出息的小媳妇儿似的，以后叫筱筱姐，这才够霸气侧漏嘛！”顾博士洋洋自得，没注意床上的人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那……那队长呢？这么叫着挺奇怪的。”齐小天眼睛尖，当然注意到了某人的失落。
“嗯……”顾筱筱装做一本正经的调侃，“叫姐夫，怎么样？阿启，以后出去姐罩着你，咱们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所向披靡，就是宇宙无敌超级第一神勇小……哎呦！”
顾筱筱被气得险些郁结的张队长敲了脑门，“小天儿，以后还叫嫂子。”
齐小天看看队长，又看看顾博士，最后很明智的叫了声，“筱筱姐！”，话说以队长刚才那没义气的样子，就算自己被顾博士废了，他都不敢过来给自己收尸。
顾筱筱他们说说笑笑，让伤病中的人也暂时忘记了各种不适，心情大好。
曲明强眼中闪过一丝羡慕，随即，却小声嘟囔了一句，“幼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