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结局的故事(307)
307
跟着急救的医生们跑出机舱,张启突然停下脚步,抬手按住身旁的马当先,“老马,你留下,把队员们带回驻地,修整后尽快恢复训练。”
“可是,你一个人我不放心!”马当先左右为难,“这都回来了,要不让程哲带他们回去?”
“我不是人吗?”顾筱筱不乐意了,“听阿启的,把队里照顾好,别让他分神。”
“哎!行,那队长你放心,我保证把队伍带好,等你们回来!”马当先和追出来的小伙子们目送着众人离开,入夏后,帝都的晚风和南苏丹似乎没什么区别,只是空气中隐隐浮动着月季的芳香,没有硝烟没有战火没有血腥和杀戮,生活是那么的平静安宁。
救护车呼啸着在笔直的公路上飞驰,关笃正熟练的指导急救医生进行各项指标监测,小飞行员的情况还算稳定,谢楠的处理都比较到位,而苏子晋也足够坚强。
和死神赛跑,分秒必争,手术室安排在离西郊机场比较近的解放军第309医院,所有的科室和专家都严阵以待,各种检查数据出来后,关老把加强ct的结果放大,全部细节展露无疑,手术并不复杂,但期间需要精准的判断和稳定的技术,以及麻醉科、心胸外科、骨科、普外二科、脊柱外科、泌尿外科、输血科、ICU等多个科室的协同合作。
可以说是“生死大营救”也不为过。
张启和顾筱筱被护士拦在了急救室的金属门外,红色的灯光晃的人心底发慌,即使关伯伯一再表示会尽全力把小飞行员救回来,但当手术同意书上那一长串可能出现的危险与风险摆在眼前,依旧让人一阵阵眩晕,拿不住签字的笔。
“阿启,这些都是吓唬人的,关伯伯原来说过,出现的概率即使不足百分之一也得写上去,坦克不会有事的,我俩斗嘴还没分出胜负呢,他肯定不敢死,放心,放心……”顾筱筱唠唠叨叨,她一紧张话就特别多也特别密。
张启闭眼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从来不知道一只小小的签字笔会如此沉重,以至于在写下自己的名字后,颤抖的指尖脱力的松开,墨色的笔身在光洁的地砖上滚出很远。
“阿启,阿启,你没事吧!”顾筱筱把靠进自己怀里的人牢牢抱住,慌乱的找出硝酸甘油喂过去,“我去叫医生给你看看好不好?”
“不用……咳咳……不用……”张启把头抵在小姑娘的颈窝,喘着粗气,固执的拒绝,他必须要坚持到子晋安全才能放心。
顾筱筱心疼的摸摸他滚烫的脸颊,“好,咱们就坐在这儿等,你靠着我歇一会儿,手术时间应该不会短。”
张启捏起拳头的手止不住的轻轻颤抖,心脏不争气的像被扔进绞肉机般拧成一团,他努力吸进更多的空气,小姑娘的声音有些遥远听不太清,只有急救中三个血红的大字在眼前不停的晃动。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阿启,你要相信关伯伯,他是最好的心胸肺科的医生,就是个小铁棍嘛!拔出来不就行了,你看你,身上也是这一个窟窿那儿一个洞的,不是……不是也活的好好的……好好的……”顾筱筱神经质的呢喃着,说到张队长的新伤旧伤,突然难过的再也说不下去,他的心里装的东西太多,有信仰,有执着,有战友,有兄弟……唯独没有他自己。
张启用微凉的指尖替小姑娘拭去眼泪,“对不起,筱筱,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没有,阿启,大家都会好好的,都会好好的,你看这是妈妈给寄过来的平安符,据说是潭柘寺请的,特别灵,我给每个人兜里都塞了一个,苏子晋也有,你相信我,肯定没事的,没事的……”顾筱筱搂着身边的人,她最受不了那些无可奈何的生离死别。
张启用下颌轻轻摩挲着小姑娘的发丝,把所有的焦虑不安生生的压制下去,他知道此时此刻他应该更加坚强。
袁副参谋长赶到时手术已经开始,关笃正说钢筋的位置还可以那只是相对而言,贯穿了胸腔直达脊柱旁边,有一部分还卡在骨骼中间,再加上肺叶和错综复杂的血管都要修复,手术难度不是一般的大,意外也可能随时发生。
张启刚起身立正行了军礼,叫了声袁伯伯,急救室里便送出了第一张病危通知书,老袁同志手快,一把抢过来,飞快的扫了一眼,拿起笔签字递了回去。
“不是啥大事,老关就爱吓唬人,碰破个血管也至于下病危。”
顾筱筱气的直跺脚,“袁伯伯,你……你赶紧把通知书拿过来,上面到底是怎么写的?”
袁副参谋长过来拍拍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的肩头,“小启,苏子晋的伤不是什么大事,要对老关有信心,你看我这里当年也被打了个对穿,也是老关主刀救回来的,我看那小子命大,死不了!”
张启用力的点点头,“我知道,他能挺过来,一定能!”
而接到消息赶过来还有吴家大哥晓勋,他以最快的速度结束了手头儿的工作,到309医院时,手术已经进行了四个小时,“小启,没事吧!”
张启站起身没来的及行礼就被抱了个满怀,有力的大手拍在后背的伤处生疼,他滚动了几下喉结才堪堪把血腥气压下,“大……大哥……”
“受伤了?”吴晓勋把人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土黄色的沙漠迷彩服上斑斑驳驳,都是血迹泥土。
“擦破点儿皮……咳咳……”张启揉了揉胸口,那里随着呼吸几乎要炸裂开。
吴晓勋抬头看看急救室的大门,再看看这人青白的脸色,眉头皱起,就这样叫擦破点儿皮?骗鬼鬼都不信,“去外科让医生看看,说实话,是不是伤的不轻?”
“大哥,等子晋出来了我再陪他去处理伤口,他这些天太累了,可能有些感染。”顾筱筱抢先把这事拦下,一来,她很清楚此时张启绝对不会离开急救室门口,二来,她也不知道这人又伤到吐血那么严重。
吴晓勋发现张启和他那个不省心的二弟一个德行,从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怎么说都不听,现在倒好,小丫头还跟着添乱,这一个个的他是谁都管不了。
“这些伤可大可小,别仗着自己年轻不当回事,我已经和院领导打好了招呼,给你留了特护病房,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必须好好检查检查。”
张启看了袁副参谋长一眼,心说,您倒是说句话啊,项目组那么多事,我哪有功夫在这里耗。
老袁同志装作没听见,自言自语的嘀嘀咕咕,“怎么都这么长时间了还没结束,老关在搞什么?绣花呢!”
这话要是让关笃正听到,非得给他也扎上几针不可。
随着时间的推移,气氛也愈发的沉重,第二张病危通知依旧是袁副参谋长签的,他同样看的到张启糟糕的脸色,恐怕再多一点刺激都是压到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小启啊,你得相信老关的医术,他不会砸自己的招牌。”
其实,张启脱力的依在小姑娘的身上,已经看不太清眼前的景物,包括老袁签字动作,卡在喉咙口的血块让他有些缺氧,他此时只盼着听到手术成功的喜讯,只盼着再次听到子晋嬉皮笑脸的叫他“收割机”。
终于,“急救中”的红灯倏然熄灭,众人都条件反射般一下站起。
关笃正不紧不慢的走出缓慢开启的金属大门,身上还穿着蓝绿色的手术服,他摘下口罩,冲围过来的几个人胸有成长的笑了笑,“放心,我老人家出马没有搞不定的,钢筋被取出来了,而且对内脏的损伤不大,如果护理得当,不会有任何后遗症也不会影响以后的生活工作。”
“关伯伯……谢谢……谢谢……”张启抓着关老的手臂,颤抖着嘴唇,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才能表达此时激动的心情,“子晋在哪儿?我想……我想去看看他。”
“已经转去ICU了,理论上,还有二十四小时的危险期,如果没有并发症才算真正的过关。”关老摇头拒绝,他觉得现在有必要和这个不听话的小子算算账了,看这孩子咳喘的厉害,双颊染着不正常的殷红,八成又是肺炎了,“你自己躺轮床上还是我让护士帮你?”
张启只听到什么危险期,刚刚平复的心情重新焦灼起来,“您让我先去看看子晋,就一眼……咳咳咳……”
吴晓勋好心的抢在小姑娘前面帮张启轻拍着后背顺气,不过,他同样不知道这人刚被重创过不久,以他军伍出身的手劲儿直接让内出血加重。
张启觉得一记记重锤狠狠的将脊柱砸的到粉碎,肺叶中似乎有千百只火蚁撕咬啃噬,腹部也突然翻江倒海的胀疼,灼烧的剧痛让他再也撑不住,微弓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前瘫软,抖得厉害。
“阿启!阿启……你怎么了?”顾筱筱努力抱着他试图阻止不断下滑的趋势,这人的头无力垂落,歪在自己颈窝,喘息声断断续续的,十分艰难。
张启凭着心底的一份执着即使疼到几乎窒息,仍旧死死攥着胸前的衣襟,另一只手按着肚子大口喘着气试图维持着清醒,他想着子晋还没度过危险期,还需要他的鼓励和支撑,“没……没事……我……我去……看看……看看……”然而,身体终归有它的的极限,不可能无止境的一再突破,喷薄而出的血液带走了所有的坚守,他在意识沉入昏暗深渊时发出一声无助的叹息。
顾筱筱被直接喷溅在自己身上的鲜血吓的一动都不敢动,对于张启伤势的突然恶化她完全没有心里准备,幸好,此时正在急救室门口,一边的医生护士都经验丰富,手脚麻利,吴晓勋和老袁同志反应也不慢,大家合力迅速把人抱到上轮床。
关笃正揉揉胀疼的眉心,挥挥手示意推进去,他没想到这孩子这么能忍,以至于自己竟然判断失误,还以为最多也就是个肺炎。
得,接着抢救吧,不过,有一点好,各个科室的专家都还没撤,所有的仪器设备也都没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