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之梦魇
润玉猛然摇了摇头,以扇柄轻轻敲了下火耳光洁的脑门,揶揄道:“你这小脑袋瓜子,与其纠结扇面该画什么,不如好好想想今日晚膳有什么想吃的?”
“松鼠鱼、无为板鸭、东坡肉、蟹粉狮子头、西湖醋鱼、凤尾虾、水晶肴肉、金陵丸子、飞龙汤,嗯,再来一道饭后甜点~外酥里糯的香芋卷……”
火耳掰着手指头一一报出了菜名,直听得珩霜忍不住从书卷中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火耳啊,点这么多你吃得完吗?”
“还好还好,也就八菜一汤,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你和小主人吗?有道是,要想抓住一个人的心,就得先抓住一个人的胃。我这是提前锻炼小主人的厨艺,等哪天他有了心上人,保管事半功倍,手到擒来!”
火耳说得一板一眼,还不忘做个一把抓空气的动作,看似经验丰富,但润玉知道小家伙不过是话本看多了,纸上谈兵罢了。
他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一声,灼灼的目光落在珩霜身上,“火耳所言极是,君子远庖厨不过托词罢了,心之所向,自此长衫当垆笑,为卿洗手做羹汤,也未尝不可!”
润玉不假思索的肺腑之言倒像是对着珩霜说的,不知怎的,她心底因着火耳所提的心上人而莫名生发的郁结消散了大半,脸颊发烫的温度灼烧出一片绯红。
她躲闪着不敢看润玉温柔似水的眼眸,一时间慌不择言,“那什么,我想起来霜华殿的冰莲好像快谢了,我回去看看~”
看着某人落荒而逃的背影,润玉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见他笑得开怀,火耳只当是因着自家主人那怎么看怎么蹩脚的托词,毕竟就算整个天界的花儿都谢了,咱霜华殿的冰莲也能开得好好!
“唉,小主人,你说咱俩这回暗示得够明显了吧?也不知道主人什么时候能开窍?”
“快了~”
若非心有异样,她可不会是这般慌乱无措的模样,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如是想着,润玉复又低眉浅笑,宛若桃花初绽,昳丽无双。
“嗯,那就好!”
火耳素来对润玉深信不疑,听闻此言便完全放下心来。在他看来,唯有才情品貌万中无一的小主人方能与主人相配,就像话本里说的那样,常羡人间琢玉郎,天教分付点酥娘!可谓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除了每日夜间需得前往布星台披月布星,润玉在九重天的生活和玉清境一般无二,有师尊为伴,每日读书练字、打坐修炼,兴起时与她手谈一局,对月浅酌一杯,日子过得充实惬意。
旭凤那厢也没闲着,连璇玑宫和霜华殿结界边角都摸不着的这位火神二殿下依旧不知疲倦地对时常在天界和凡间走动的火耳各种尾随拦堵。
一开始百无聊赖的火耳还有兴致溜着他在各界乱跑一通,可久而久之便不胜其烦,渐渐失了兴致,毕竟溜着个永远追不上自己的傻鸟,累的还是自己啊有木有?
恰逢天后撺掇缘机仙子在九霄云殿以锦觅元神寂灭之命理无故提升仙阶致使天象异常为由,奏请天帝让其下凡历劫。于是天时地利人和,火耳略施障眼法使得旭凤主动跳下了因果天机轮盘。凡间历劫数十载,天界也不过数十天,但暂时的耳根清净对又能愉快自在玩耍的火耳来说,简直是久旱逢甘霖的大喜事!
锦觅等人自凡间历劫归来,时间与缘机仙子所安排的命数有所出入,勉强算是完成了渡劫,但带回来的一个噩耗却是让天界无数仙家纷纷扼腕叹息~水神为保护爱女不幸被灭灵箭射中,已是形神俱灭,不入轮回。
“灭灵箭?”润玉喃喃低语,不知怎的,听到这三个字他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恐慌,一颗心好像要从胸腔里跑出来一般,怦怦直跳。
好似这诸多神魔避之唯恐不及的大杀器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玩意儿,火耳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嗯,就是那个传闻中神挡杀神魔挡杀魔,哪怕稍微被弄出一丁点伤口都会死翘翘的灭灵箭。”
“玉儿……玉儿……”
伴随着一声声急切的呼唤,一股温暖柔和的力量自手背蔓延至掌心,润玉堪堪回过神来,一侧头便撞进那双满含担忧关切的眼眸。他似有所觉,垂眸往桌上看去,瓷白的茶杯碎片上滴满了血液,昭示着方才发生了什么。
原来,润玉心神不宁间脑海中竟闪现珩霜负伤倒地的模样,那唇角溢出的鲜血和素白衣衫上的点点猩红无不刺痛着他的双眼,以致于手上一个用力,捏碎了手中握着的茶杯。
和曾经承受过的三万道天雷电火极刑相比,碎片刺破掌心的疼痛显然微不足道,润玉兀自陷落在心伤自责的深渊中,右手鲜血淋漓而不自知。
阿珩的修为放眼五界无人能及,能伤她分毫之人大抵是不存在的,他许是魔怔了。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箭……灭灵箭!!!是了,还有这足以诛杀一切神魔的灭灵箭,不!不可能,不会的……不会的……
脑海中闪现的画面像魔咒一般萦绕心头,仿佛在预示着什么,润玉一时间脸色煞白,紧紧握着珩霜温热柔软的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稍消除心内的不安和恐惧。
他颤抖着双唇,说出来的话小心翼翼,“阿珩,万一有人要用这灭灵箭对付你,你可有把握不伤到分毫?”
“玉儿别怕……”珩霜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软语,安抚着他的慌乱和不安,“我早已跳出了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除非我想,否则这世上没有什么能对我构成威胁。”
听了她的解释,润玉眸中的惴惴仍未消散,他唇瓣翕动,忍不住再次确认,“真的?”
“真的,比真金还真!”
珩霜郑重地点了点头,神情严肃,不似作假,见状,润玉轻舒了口气,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是夜,珩霜一直记挂润玉白日里的异常,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便索性起身,打算到璇玑宫看看。因着霜华殿和璇玑宫相隔甚近,来回左右不过半刻钟的时间,她也就懒得披上外衫,只着一件柔软轻薄的素白衣裳便往璇玑宫而去。
润玉从梦魇中惊醒,猛然坐起身来,满头大汗,苍白的脸上犹带着未干的泪痕。梦里没有霜华殿,没有火耳,更没有阿珩,有的只是生母辞世的痛彻心扉,天后以三万洞庭生灵苦苦相逼的阴险歹毒,以及父帝披着所谓天道无情外衣的冷血残忍!
极刑加身,满身伤痛,孤立无援,生不如死!!!前世种种无能为力都在梦中重新经历了一遍,润玉心伤悲痛,不能自已,以至于一时间分不清哪个才是梦境,哪个才是现实。
珩霜才刚穿过层层宫门,便听见一阵隐忍克制的抽泣声自殿内传来,她心里一紧,瞬息间消失在原地。
寝殿内烛火已熄,一片昏暗,自顶部垂落的水绿色纱帘在风的吹拂下轻微飘动着,平添了几分凄清幽冷。借着洒落进来的微弱月光,珩霜看清了殿内的情形,被褥掉落在床前,凌乱非常,心中挂念之人抱膝坐在地上,孤独,无助,悲痛,绝望,种种负面情绪萦绕周身,好似要将人溺毙在无尽深渊,再张开血盆大口将其吞噬殆尽。
怎么会……
珩霜来不及多想,快步走上前去,见他埋头趴在膝盖上,眼眶泛红,却死死咬住手背,整个人脆弱极了,像寒冬里被重重积雪压垮了腰的一枝寒梅,轻轻一碰便能将它折断。
一颗心好像被人扎满了银针,隐隐作痛,珩霜咬着唇瓣,强忍着眼眸的酸涩,俯身将他揽入怀中,手轻轻拍着那瘦削的后背,喃喃低哄道:“玉儿没事的,别怕……我在这儿,师尊在这儿……”
熟悉的气息,温热的怀抱,满是疼惜的轻声软语萦绕耳畔,润玉从近乎崩溃的边缘稍稍拉回了意识。
他呆呆抬起头来,目光聚焦在那张承载了今生所有温柔与爱意的脸庞,如死灰般黯淡无光的眼眸倏地迸发出无限神采,“师尊…阿珩…真的是你吗?”
“是我!我是玉儿的师尊,玉儿的阿珩……”
珩霜连连点头,眼中噙着的泪水终是止不住落了下来,“玉儿乖,心里难受就哭出来,不要忍着!阿珩的玉儿该是随心所欲的,伤心难过的时候就大声哭出来,不要委屈了自己,可好?”
话音刚落,润玉猛然扑进珩霜的怀里,紧紧抱着她的腰,眼泪就像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似要将心底压抑的所有伤所有痛都一并宣泄出来,哭得不能自已。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是哭够了,哭累了,润玉竟靠在她怀里沉沉睡去,如此这般,珩霜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她抬眸看了眼仅有几步之遥的床榻,一把将怀中人拦腰抱起。别看她身材娇小,力气那是真的挺大,不费吹灰之力便将高了自己半个头的润玉抱到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