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醒来

黎明明只觉得自己睡了一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了什么,她也不太记得,只记得这个梦里,有蓝湛,有阿羡阿离,有所有人,就是没有自己。

梦里最后的镜头,是阿羡落入悬崖,脸上是绝望与解脱。

她醒了。

睁眼时,她看到了那张熟悉的书案,还有熟悉的手,熟悉的角度。“自己”提着笔,正在抄写礼则篇。

一瞬间,黎明明甚至要以为,莫非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眨了眨眼睛,她脱口而出一句:“蓝湛,你饿了,快去吃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但是她感觉到,她的宿主整个人都愣住了,手里握的毛笔顿在纸张上,晕出一个大大的墨点。

心底有着强烈的欣喜与慌张。

“……明明?”蓝忘机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这又是他的幻觉,这一年来,他不止一次有过这样的幻觉。

“是我。”黎明明忽然想哭,自从她拥有意识以来,她的蓝湛从来没有过这么无助的情感。

都是因为她。

她感觉到蓝忘机从怀中取出什么,又念了一串咒,动作行云流水,下一瞬,一股强大的吸力就将她引出他的身体,落在他怀中。

快到她来不及反应。

抬头,正好对上他缱绻的双眸,只一瞬,便沉醉其中。

明明他的姑娘已经在了自己怀中,蓝忘机却依旧害怕,他害怕自己又在做梦。这样的梦境,他已经历了无数次,每当自己伸手想要去触碰她的时候,她都会在自己眼前消散,就像不夜天那晚一样。

他颤抖着抬起手,想要去抚摸她的脸,却停在空中,迟迟不敢落下。

黎明明知晓,她可以感觉到他内心的害怕。她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但一定让蓝湛等了很久很久,她无法想象这段时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他的心里会怎样思念,怎样害怕,怎样自责、愧疚。

还好,她终于回来了。

握住悬在自己面前的手,她告诉他,她是真实的:“蓝湛,真的是我,我回来了,对不起……”

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微凉,是真的,他真的碰到了!震惊到呆愣的蓝忘机定定地看着相握的手,而怀里的姑娘却忽然坐起,环住他的脖子,倾身上来。

唇上的触感,也是真实的。

真的是她!他没有在做梦!她真的醒了!!

强烈的喜悦之情向黎明明心上涌来,她只觉一只手揽上她的腰,将她往那人的怀里按,加深着这个重逢之吻。力道之大,叫她差点喘不上气来。

她深深地吸气,却又无处可呼,直到窒息感让她不得不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后者这才松了嘴,离开前,不轻不重地咬了她的下唇。

看着她红着脸,扑在他怀里喘气的样子,蓝忘机的心里才终于有了归属感。

黎明明就不一样了,她万万没有想到,蓝湛这家伙一上来就这么猛,她差点一口气回不上来再过去了!

“明明……”他唤她。

“我在呢。”用力回了口气,她回答。

“我想成亲。”他不想再等了。

“……好。”靠在他的胸口,黎明明点头,答应了。

眨巴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大脑缺氧让她产生了幻觉,她好像看见静室门外站了个小孩儿,呆滞地望着他们,这小孩儿,好像是——阿苑??

“蓝湛……”黎明明拍拍蓝忘机的手背,叫他往门口看,“我好像看见阿苑站在门口诶,还穿着蓝氏的弟子服……我没看错吧?”

不等后者转头向那里看去,那孩子快速移开视线,走了。倒是很好地遵守了不可疾行的规矩。

将手收紧了些,蓝忘机点头:“没有。”

他将那之后的事情,娓娓道来——

黎明明并不知道,当她替江厌离修复伤口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因为灵力流失而逐渐变得透明,成为魂体。而她向后倒去,又重新回到了蓝忘机体内。

江厌离的心脏再次跳动起来,她复活了,只是当时并未有醒来。震惊之余,江晚吟默然起身,将她带离战场。

魏无羡亲眼目睹了江厌离的死亡、复生,亲眼看着救活他师姐的黎明明,他的另一位姐姐,从所有人眼前消失,内心极度的痛苦与自责,使他最终坠下悬崖,生死不明。

也许他死了,但是江晚吟带人去崖底搜了好几回,却不见他尸骸。

一夜之间同时失去了爱人与挚友,蓝忘机几近崩溃,从乱葬岗归来后便整日于明室闭关,就连他违背规矩带回来的温苑也只交予蓝曦臣照料。

温苑发着高烧,失去了以前的记忆,他予他蓝愿之名,字思追。

吕前辈曾说,黎明明的魂魄会重新回到蓝忘机的体内,可为何,他竟丝毫感觉也没有?

几年来一直存在着的,他同她之间的感应,那羁绊,也消失了。他再也感觉不到她了。

除蓝忘机外,听说最伤心的是蓝启仁蓝先生。有门生曾见他对着佩剑鞘上的一串剑穗黯然神伤。

还有人见到蓝溪师姐在自己屋内哭了好久。

一日后苏醒的江厌离,听闻是黎明明牺牲自己救回了她,更是泪如雨下;江晚吟也,终是落了泪。

聂氏怀桑并未去这誓师大会,虽在不净世,心中却如何也不安定,后听得魏无羡死讯,寞然叹息。

不夜天一战,各世家损伤惨重,就这样度过了低迷而沉寂的一年。

蓝启仁再寻友人吕万,吕氏长者探得这魂魄仍在蓝忘机体内,只是过于脆弱,陷入沉睡。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等,等魂魄借着蓝忘机的身体自我修复,等黎明明再次醒来。

这一等,便是一年。

“……阿苑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也好。”黎明明叹了口气,抚着蓝忘机的面颊,“辛苦你了,蓝湛。”

见他蹭着她的手心,只道“是值得的”,黎明明心疼得很,又问他:“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我看你伤得很重,那些伤是怎么来的?”

方才她察觉到他身体状况不对,便用灵力探查了一番,背上有很深的伤口,甚至牵连到内脏。

知道瞒不过她,蓝忘机也只能诉予真相——不夜天那日,他为了魏婴,伤了蓝氏长老,受戒鞭。

“戒鞭?!”黎明明惊叹,蓝氏戒鞭,不仅伤人极狠,而且落下的疤永远不会褪去!

“给我看看伤口!”说着,她就要去扯他衣服,蓝忘机握住她的手,只听得静室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循声看去,是蓝曦臣,身后还跟着个小不点,是蓝思追。

“泽、泽芜君……”两人卿卿我我惯了,但其他人看着,还是要脸红的。黎明明就着蓝忘机的手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好。

“兄长。”

自小便善于探察弟弟心思的蓝曦臣此时又怎不知他的欣喜。方才思追焦急地过来,说含光君屋里有一女子,两人还分外亲密,他便知晓定是莫黯醒了,匆忙向静室过去。

待真的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之后,他忧了一年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黎明明变为魂体沉睡之后,蓝启仁对外宣称她已闭关修炼,自那以后,少了那个笑容灿烂的姑娘,整个云深不知处都更加清冷了些。

笑着走至两人身前,蓝曦臣伸手,轻轻摸了黎明明的发顶,语气温柔:“回来就好。”

不知何时,他已将她当做妹妹看待,亦或是,弟妹。他看向蓝忘机,后者正满含爱意地望着身边的姑娘,紧握着她的手。

或许,该操办婚事了。

小思追乖巧地站在一旁,虽分外疑惑,却也不问。

注意到他,黎明明蹲下身子,笑着捏了他的小脸蛋:“你好啊,小阿苑~”

愣愣地看着她,许久,他才憋出一句:“你好,姐姐……”

他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女子是谁,但是,含光君和泽芜君好像都认识她,应当也是蓝氏之人吧?不过,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蓝思追懵懵地,这才想起正事:“含、含光君,蓝先生叫你过去。”

三人相视一眼,简单收拾一番,一同去往蓝启仁的住所。

小侄子整日消沉,蓝启仁本想找他谈心,希望他能快快振作起来,但当他看见与两位侄子一道来的那个姑娘时,便知,谈心已经不需要了。

“蓝先生。”黎明明与他行礼。她是有些害怕的,毕竟自己当初犯了家规,还私自下山,蓝先生可得要责罚她。

“……哼!”蓝启仁看她一眼,别过头去,对着一旁白墙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将头转了回来,道,“既然回来了,就自己去领罚,家规一百遍。”

“……哦。”

耸耸肩,黎明明假装没有看见他微红的眼眶,往左看了看蓝忘机,往右看了看蓝曦臣,清清嗓子,大胆发言:“蓝先生,我可以要一个拥抱吗?爱的抱抱?”

确实很大胆,她甚至可以感受到身边投来的两道视线,还有蓝忘机心中的讶异。

但是,她只是想验证一些事情而已。

黎明明些许紧张地看着坐在那里的蓝启仁,看着他缓缓站起,抚了抚袖子,走到她面前,然后,微微张开手臂。

“就一次。”那张严肃的脸上带了傲娇的神情。

黎明明笑着扑了上去,这个怀抱,是她严肃的义父的:“嘿嘿~谢谢蓝先生~一会儿我就去乖乖领罚~”

其实黎明明无需验证,蓝启仁早就已经接纳她了,从她的第一串岁钱开始。

——

……

半年后。

彩衣镇的某个酒馆里,百姓们正纷纷议论着什么:

“诶诶,听说了没?含光君要成亲了!”

“早就听说了!五日后大婚!想不到传闻中不近女色的含光君要成亲了!诶,新娘子是谁啊?”

“是蓝先生蓝启仁几年前收的义女,叫什么……黎莫黯,不知道什么来头,你们有人知道吗?”

“听说是蓝先生好友的女儿,小时候就和含光君认识了,两人关系可好了!还经常一起夜猎、参加活动呢!”

“诶,金夫人儿子满月宴的时候我好像看见过!姿色倒是一般,不过她一双眼睛,那可是真好看!”

“哦?这么一说我也有些印象,含光君带她来我们店铺里买过零嘴,两人郎才女貌,倒也般配。”

“含光君竟然会带她买零嘴!?那该是真的喜欢了!”

——

……

民间议论纷纷,而我们的准新娘子,此刻正窝在屋子里啃着莲子糕,逗着小如兰。

“小如兰都这么大了~姨母上次见你,你才一丁点大呢!”举着莲子糕逗小豆丁,看他张着嘴,挥舞着手,想要抓又抓不着,急得“呀呀”地喊,黎明明感慨道。

小小的一只,穿着兰陵金氏的小衣服,眉间点着朱砂,可爱之余,还有些天生的英气。

“毕竟都过去一年了,小孩子长得快。”江厌离抱着金凌,与黎明明并排坐着,眼神怎地也离不开她。

在金鳞台得知莫黯醒来并且即将大婚的消息,江厌离激动得觉都睡不好。第二日便带着金凌来见她了。莫黯不仅仅是她的好姐妹,更是她的救命恩人,那件事情她愧疚了好久,幸好,她如今醒来了!

感恩,道歉的话,黎明明听得耳朵快起茧子了,阿澄说了,阿离说了,甚至金夫人与金宗主都说了,她可真要受不起了!

“阿离,你可还记得你说过,我成亲的时候会为我梳发?”为了转移她的注意,黎明明道。

微微一笑,一手护着金凌,一手轻抚她的脑袋,江厌离道:“自然是不会忘的,我也已为此准备多时。”

“哈哈~”蹭了蹭她的手,黎明明又问:“对了,阿澄没来吗?我还以为他会迫不及待地想来见我呢~”

“阿澄同含光君叙旧去了,一会儿便过来。”

“叙旧?嗯不过也好,在成亲之前,让他们最后做几日兄弟,成亲之后,就该姐夫和小舅子相称了~”黎明明笑着,又往嘴里塞了块莲子糕,眼神却暗了暗。

只可惜,有个好兄弟,却再也不能调侃地唤上一句“姐夫”了……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