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义无价

“哦，没什么，想你了呗，来看看你。”

彭雨从衬衫口袋里拿出口香糖来，递给哥哥一块。同时游目四顾了一回，一脸好奇地说道：“你们这师范学校还真是大啊！美女也多。”

克忠可不关心什么美女：“我记得你应该是在浙江打工，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彭雨嘴里嚼着口香糖，若无其事地道：“对呀！我差点忘了，我应该在浙江。这一年多我可是换了不少工作环境，跑了十几个地方。3月份到了温州，进了一家阀门厂，学了一个数控车床的技术，现在在那个阀门厂里面已经算是半个师傅了。因为想到你快开学了，我这才星夜赶回来。再说一年多没见到爸妈了，刚好有几天假期，也就回来看看。昨天你是前脚刚离开家门，我后脚就到家了。我是今天一早从化乐上来的，想起很久没见你了，所以就来看看。”

克忠苦笑起来：“我有什么好看的，哥现在已经是穷途末路。”

彭雨笑道：“哥哥何必自暴自弃嘛！难得你还有梦想可以坚持，好好珍惜吧！不像兄弟我，每天只知道干活、干活，每天对着冰冷的机器，干着没完没了的活，稀里糊涂混日子。看样子你不希望我回来，可是我不来，你拿什么交学费。”

彭雨手里已经拿着一张纸条，笑眯眯说道：“哥哥你看，这个是什么？”

克忠慌忙一把夺过来，那竟然是一张师范学校开具的6180元收据。

收据，学校的收据。

克忠激动地问道：“这、这是什么东西，你在哪里捡的？”

收据就在眼前，彭克忠同学竟然不敢相信是真的。

彭雨大笑道：“哥哥开玩笑了，什么捡的。你不会不认识字吧！那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收到九七（5）班彭克忠同学交来书学费用多少元。还盖着学校公章。难道你以为这个东西是我自己制造出来的不成？今天下午我到你们学校，没找到你，于是去报名处问了一下，你居然还没报名。昨晚爸妈对我说了，你今年书学费用不够，于是我就自作主张给你报了名。你就放心读你的师范吧！彭克忠老师，别愁眉苦脸了。”

克忠揉揉眼睛，感觉不像做梦，依然一脸茫然，说道：“可是——不对，你哪里有这么多钱？我记得你上回写信告诉我，还在做皮鞋，每个月才挣600块钱，这可是6000多块呀！你不吃不喝要存一年才够。你这哪来的钱？”

彭雨道：“哥呀！你可真够操心呐。你以为兄弟我一直原地踏步呀！挣600块是一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不是刚出去打工嘛。不管工作好坏，工资多少，得先找个事做，稳定下来，生存下来，你说对吧！既然已经对一个城市熟悉了，这选择的目光肯定是要往高处看。没错，600块那阵子我是在温岭的一家鞋厂做普工，但仅仅只干了两个月，后来有一段时间，我还出海捕过鱼。说来你都不会信，我去过钓鱼岛。捕鱼那会儿我的工资就已经突破千元了。因为风险大，兄弟又不识水性，这才改了行；学技术。我曾经当过保安、做过衣服、眼镜，可挣钱都不多，后来经人介绍，去学数控车床，这活虽然噪音大，辛苦，但来钱快，我现在已经开始带徒弟，一个月能挣四五千样子，这还不算加班工资和奖金什么的，因为工作忙，一直没时间给你和家里写信。兄弟我今非昔比了，平时手上也颇有几个闲钱。以后哥哥你上学的问题，我帮你解决就是了，你不用想太多，就安安心心把这师范念完。”

弟弟一席话，说得克忠心里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他想起了和华儿一块上中学的日子，那个时候弟弟成绩是全年级第一，一直都是第一，每次期末考试，自己的总分总要低弟弟上百分，每一科成绩都不如弟弟，那距离并且还不是一步之遥。因为家里穷，从初一到初三，克忠一直和华儿共同使用一套课本，每次都是克忠看完了课文做完了习题之后才轮到弟弟。弟弟什么事都让着哥哥，什么机会都让哥哥先来。记得妈妈赶集买回来两件一模一样的中山服，一件是哥哥的，一件是弟弟的，克忠先挑了一件，后来发现弟弟那件衣服的荷包要深一些，克忠于是又改变了主意，要换弟弟那件，弟弟二话没说，马上就给哥哥换了。从小到大弟弟的爱好除看小说书之外就是爱上录相厅看录像。把整部整部的连续剧一口气看完，爸爸妈妈曾经担心弟弟这个坏毛病会影响他的成绩，但事实证明弟弟天赋异常，记忆惊人，过目不忘，即使他学习不用功，全年级两百多号人仍然没有谁可以取代他no.1的地位。

无论怎么看，弟弟都应该有一个好的前程，他不应该过早辍学，早早漂泊。本来读书的机会应该是属于弟弟，应该自己去流浪，应该自己去打拼。可是克忠过不了自己性格这一关。刚上初中时父亲曾经有意让克忠学木匠，让弟弟一个人念书，可是克忠竟然选择以死威胁，逼得父亲改变了主意。其实克忠心里不是没有痛苦过，不是没有后悔过，他其实一直都在受着内心的谴责和煎熬，可是他太喜欢读书了，太需要一个可以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了。

半昏半醒的彭克忠紧紧握着那张救命稻草一般的收据，一颗本在滴血的心再次被撕裂，他能听到自己心碎的声响，却说不出一个感激的字来。这些年来，他欠弟弟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望着哥哥苍白扭曲的面庞，彭雨笑道：“放心吧！尊敬的彭老师。小弟我即使喜欢开玩笑，也不会拿这种事情来骗你，明天你大可以开开心心走进九七（5）班教室，没有谁会赶你走。现在我饿了，不知彭老师有没有什么好的餐馆可以推荐。我难得回来一趟，你总得请我吃一顿好的吧！你在这师范混了一年多，不知有没有要好的同学，叫出来一块吧！”

克忠做梦一般回答：“有家小化乐餐馆，是老乡开的，菜炒得不错。”

彭雨站立起来，喊道：“那还等什么，走呗！要不要叫上同学一块，热闹热闹。”

克忠愁眉不展：“算了吧！我哪有钱请客呀！”

彭雨哈哈大笑，道：“哥哥什么时候变财迷了。这样吧！你请客，我来买单。今晚咱们好好吃一顿，你想叫几个人就叫几个人，这样如何。我估计你从没有请人吃过饭哦！”

克忠梦中醒来，相信所发生的一切全都是真的。说道：“请客的话就不用了，咱们兄弟很久不曾相见，正有许多话要说，有别人在不方便，这晚饭的事情，就咱哥俩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