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回路转
无论是富人还是穷人,时间总是过得一样的快。
新的学年马上又要开始报名了。
彭克忠已经想不起来这是第几次失眠。从云南通海回来之后,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回睁着眼睛等到天明。没错,他一直在为书学费的事情担忧。偶尔闭上双目,满脑子都是不能继续求学的念头,这种折磨让他心力交瘁。他的人生追求以及活着的唯一念想就是上完师范,将来把学到的知识带回家乡,教那些穷苦的孩子们读书识字。
为了读这个师范学校,他付出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克忠不敢想象,梦碎是什么感觉。这些天爸爸妈妈都在不停的安慰他,举了很多很多实实在在的例子,比如某某某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字,现在在某处打工一个月也能赚三千五千,某某才念到小学三年级,如今做生意一年也能挣十万二十万。这些发生在身边的实实在在的故事,克忠当然知道。他甚至都认识那些人。父母的意思,莫非是在学费筹不到的情况下,要他放弃学业,也学学别人的样子,走一条类似的路。
克忠何尝不明白这理。可他做不到,认定了的事,他选择坚持。妈妈甚至已经为他联系了当地一家小煤窑,那可是托了人情,还送了家里的一只绿花老母鸡,毕竟人家煤窑上才招三个人,克忠知道后只说了一句话:“要我去挖煤,你们不如干脆直接杀了我算了。”
老父亲每天都会苦口婆心良言相劝:“人生并不是只有一条路,如果实在筹不到钱的话跟我做木工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你心灵手巧,已得我真传,勤加练习便会成为一个相当不错的木匠师傅,有一门手艺在身,走遍天下都不愁,这古人说得好;天旱也饿不死手艺人。”
克忠早也抱定不碰南墙不回头的决心:“还没到山穷水尽,你们就别逼我了。实在不行还可以卖血卖肾,师范一定要毕业,这是我人生唯一的希望了,求求你们成全我吧!”
年迈的爸爸妈妈还能说什么,如果是三百五百他们还可以卖粮食卖牲口,还可以找人借高利贷。可那是六七千块钱,把整个家都卖了也卖不出那么多钱,高利贷者当然也不会放心借那么多钱给一个穷苦人家。生病的父亲每天借酒浇愁,本来话就不多的退伍老兵这些天话更少了,有时候整天不说一句话,大家头顶上都笼罩着厚厚一层愁云。妈妈天不亮就下地干活。玉米已经长一人多高背包了,正是除草季节。土豆成熟了,今年又逢天旱,土豆个头长得不好,还被蚂蚁啃得零七碎八,收回来的土豆大多只能喂猪。克忠每天做两件事情:计算开学的日子和帮妈妈背土豆。妈妈把从地里挖出来的土豆装在背篼里,克忠负责背回家。
家里的农活还没做完,开学的日子却到了,一家人苦着脸围坐在煤油灯下商量了一整夜,最终是当过兵的父亲咬紧牙关拍板,卖掉家里那两只还没有长大的小猪。可那也只是不到700块钱。别无办法了,只好又卖掉父亲留来做‘老木’的杉树。
回到心爱的母校,克忠随身带着1821块3毛钱,那是他的家里能筹到的全部。
在乘火车返校的途中,克忠是这样计划的:去找校长,找班主任,书学费的事情,先欠学校的,等将来毕业了,分了工作,然后再从工资里面扣除。
可这回他显然是打错了主意。
还没等推开校长办公室的门,还没和班主任碰上面,不幸的消息已经传来。
学校的公告栏里不知何时贴出了校方紧急通知,一群学生紧围着看。克忠站在外围,但他已经知道了通知的大概内容;就是所有学生今年不得再拖欠学校的书学费用,往年拖欠的务必在9月1号之前结清,否则的话只有另谋发展,如果赖在学校不走的,毕业之后不仅不包分配工作,甚至也拿不到毕业证书。
晴天霹雳,最后一线希望破碎,克忠欲哭无泪。
出了师范学校的大门,克忠沿着明湖路往前走去。没有目的,没有方向。一两个路过的同学朝他这边点头示意,他也是视而不见。他就那么失魂落魄地走着。前方是三丫路口,往右爬上斜坡,是钟山,左边是军分区,穿过军分区大院可以去天波楼。两条路之间有一座桥,桥下流着清沏的河水,这条河流流经师范学校的园区。一群妇人在河边洗衣,三五孩童在河水里嘻戏。
克忠在桥上站立良久,最后竟又茫然地走到了河沿上。河沿上没有路,长满杂草,踩着杂草可以返回师范。师范,无论多少艰辛,他也要走回去。
天又黄昏,克忠来到了学校的凉亭,找个张石椅坐了下来。凉亭旁边的柳树下,几个女孩子正在看书,校花肖悦竟然也在,她们之中显然有人在朝克忠招手,大概是希望他过去为她们拍照,还有人在呼喊着‘彭克忠’。克忠没有听到,他的世界苍白一片。明天就是9月1号,学校正式开始上课,可是他,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报上名。怎么办啦?他甚至已经完全忘了从前天下午到现在,他没有吃过一点食物,没有喝过一滴水。完了完了完了。放弃、半途而废?克忠显然做不到,但是交不上书学费,学校不会留他。难不成真要去卖血卖肾?即便是有这个想法,也不知要去哪里交易。哀大莫过于心死,克忠的心,几乎已经死了。如果不能够留在师范学校,他活着,其实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有那么一瞬间,了无生气的彭克忠同志甚至想过,实在不成找个没人的地方,彻底解脱算了,可却又没有勇气。
有一只手悄没声息地搭在克忠的肩上。
克忠的目光在遥远的天边,那里无风无云。
“什么东西那么好看?你竟然看得出神。”
熟悉的声音,亲切的语气。
克忠猛然从梦中醒来,眼前这人竟然是他的弟弟。
“华儿!”克忠激动得叫将起来。
“我已经在你旁边站很久了,你一直在梦游,可是,天还没黑呢,老哥啊!大白天梦游可不是一个好习惯。”弟弟在克忠身边坐了下来,挂着一脸很温暖很温暖的微笑。
华儿学名彭雨,还没过18岁生日,但已经长成大小伙子了,身高几乎已超过克忠,兄弟二人脸型体型都极为相像,同样是瘦高个,同样是长脸,也至于常有人叫错他们的名字。
“你怎么会在这里?”克忠以为还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