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地出门
师范生的解释老板并不满意。马占元冷笑起来:“当初是谁向我保证来着:从农村出来的,一只手能提二百斤,还在小树林撵过车,干的也是苦力活。这几天我算是看出来了,这活你根本就干不了。像你这副弱不禁风的筋骨,比城里那些娇生惯养的娃儿还不如,你实在不能算是一个合格的工人。就别拿生病当幌子了。我看你还是走吧!万一发生点什么别的情况,我老马也不想惹那些没有必要的麻烦。”
克忠动了动身子,老板马回子的意思,他一听就全然明白了,心里头顿时有一股悲凉涌来,他想说点什么,想证明点什么,可是张了几次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但他的大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他清醒地意识到,在这个地方,他已经不可能再继续呆下去了,一颗眼泪终于不争气的挂在了脸上。
漆战益洗完脸回来了,进门的时候他刚好听到马占元对克忠说的话。短短几天相处下来,漆战益已经和克忠完全成为了朋友,他佩服这个瘦弱的读书人,为了挣几块学费跑了几百里,来到这种地方,干这种非人的工作。他对这个新来的朋友,不仅同情,而且尊重。每天的工作中,漆战益总是多为克忠担当一些,重的活基本都是他在包揽,平时也常给克忠讲一些鼓励的话。这个粗鲁的汉子不仅有热情的性格,而且有正直的心肠。马占元的话他尽管没有完全听明白,但他已经清楚要发生什么了。漆战益激动地把脸盆扔到地上,大踏步奔了过来,冲着他的老板吼道:“马回子,你他娘的刚才放的什么狗屁,爷我今儿个可把话搁这儿,你要是有胆欺负老实人,赶走彭克忠,当心老子一把火烧光你这破厂。”马占元也来气了:“姓漆的,你他妈的在威胁谁?在这儿,还没你狗日的说话的份。再说谁要赶彭克忠走,是他自己不争气,干不了这活。我提醒你小子说话注意分寸,这儿——你马爷才是老板,你小子如果不想干,也给老子早点滚蛋。”话不投机,漆战益伸手要抓马占元上衣领口,同时也抡起了拳头,看样子要动手,慌得克忠骨碌一声从床上翻滚下来。旁边两个横眉怒目的人只好暂时先将他扶起。
师范生又是痛苦又是凄凉地说道:“多大点事嘛!你们不要吵了好不好。为了我这点事,没理由伤了大家和气。漆哥呀!你的好心,兄弟心领了。但我不能连累你呀!你应该给厂长道一个歉。你现在哪里都去不了,还得呆在他这儿。其实我也想去上工,想去干活,可是,我病了,没力气。这也不能怪人家马厂长,要怪只能怪我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生病。”
因为克忠的调和,马占元面色缓和了些,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这才像人话嘛!毕竟是读过书的人,讲道理,不像某些匹夫,张嘴就来事,以为自己是谁?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漆战益扶克忠在床上坐稳了,还在他的背后放了一个枕头,这才直起腰来,气忿忿地道:“漆某虽然不算什么东西,但良心还没有完全被狗吃掉,做人不能天良丧尽,谁他娘的没个三灾六祸。现在彭克忠生病了,他的班老子给他顶,他的活老子给他干,他必须留在这里养病,谁他娘的也别想赶他走。”马占元阴阳怪气地道:“你自己的活还干不好呢,有事没事只想偷懒,偌大个人干的事还没那些孩子多,一天到晚不是拉屎就是拉尿,把厕所都当成你家了,当我不知道。还想顶什么班。我这里花钱请的是工人,不是请的病人,你们要搞懂。给你点颜色,靠,还想开起染房来了,当你自己是谁呀?也不撒泡尿照照。”
漆战益正准备再次发动争吵,克忠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决定。师范生一双泪眼在老板和这个关心自己的好同事之间转了两转,说道:“我走吧!其实我就不该来这里,也不该来云南,说实话这活我真干不了,还有这儿的生活我也不习惯。”
漆战益无可奈何地道:“克忠啊!你可要想清楚,昨天你还对我说起,你来通海,是来挣书学费的,你现在就这么回去,搞不好连书都读不成。”
克忠苦笑道:“天意弄人,不是我想就这么回去,是不回去不行了呀!撵车不挣钱,厂里又干不了。现在我病了,总不能赖在人家这儿不走吧!”
旁边的马占元粗鲁地答话:“你回去,我不反对,但得给王罗筛讲,是你自己要走的,马某人可没有要赶谁走。只要你现在能够马上开工,我这里同样欢迎。”会算账的马老板心里清楚这件事已经算是完满解决了,转身欲往外走。漆战益低吼道:“站住,事儿还没完。”马占元走了回来,不高兴地道:“有什么屁,赶紧放完,我这里忙得很,还要去监督工人。”
漆战益背着手,缓缓踱到马占元跟前,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你小子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装傻,你落井下石老子也不想和你过多纠缠,你赶彭克忠走,彭克忠自己也愿意走。我无话可说。可是老子要提醒你,彭克忠上个礼拜就过来了,你记不得,老子给你记得清清楚楚,难道你就这样让他走?”
马占元后退了一步,说道:“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漆战益逼过来,冷笑道:“装吧!你小子就装吧!你心里比谁都要明白,这天下哪有白用人的道理。我也不想和你扯鸟淡。听好了,工资,彭克忠这几天的工资,怎么算?你认为不算清楚这事能完么!只怕我同意,也会有人找你。”
马占元吐了口痰,道:“嘿,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大惊小怪。彭克忠过来这几天,还在实习,还在试用。彭克忠新来的不知道,你漆战益在通海可没少呆时间。放眼整个通海,有哪家工厂在试用期间是发工资的,你不会连这个规矩也不懂吧?再说我这儿工资是按月结的,没满一个月,谁给他付工资。”漆战益冷冷地道:“什么狗屁规矩,我他娘的还真不懂,我只看到你在赶人家走,并且是在赶一个病人。你们这些黑心工厂是没有什么事干不出来的。你小子欺负老实人,对不对?彭克忠是好欺负,这你小子算是看出来了。可王罗筛的脾气你是了解的。你姓马的如果就这样赶走彭克忠,其实不需要我漆战益做什么,王罗筛绝对会让你家妻儿老小不得安宁。你信不信,彭克忠可是他亲自送来交到你手上的。还有彭克忠在通海有一个哥哥,叫彭老三,我想你应该见过这个人,你可能不了解彭老三,但我绝对可以向你保证,彭老三可不会像彭克忠这么温厚善良。今天的事情你如果处理得不好,以后你这黑厂会发生点什么事,大概只有天知道了。”
马占元犹豫了片刻,终于过来坐在克忠床沿上,小声问道:“读书人,你记性好,我问你,你还记得来我这里,一共有几天不?”克忠在这鬼地方度日如年,如何不记得,张口就说:“7天了。”马占元又问:“上了几天班?”克忠回答:“6天。”马占元点了一点头,伸手往怀里掏了几掏,最后掏出一张皱巴巴的50块钱来。这个小气的马老板一边把钱递给克忠,一边说道:“就只有这么多了,算是给你这6天的工钱,拿着吧!你拿了钱,今天就走吧!以后有时间,可以过来玩。”
克忠怏怏地下了床,准备收拾行李,漆战益在旁边不依不饶地问道:“彭克忠,当初你过来,说的每月多少工资?”克忠停下手上动作,道:“我记得说好是每个月500块。”漆战益道:“亏你还是大学生,你不懂得算账呀!每个月500块,你干了6天,难道只能拿50块钱?”
马占元还在一旁没走,克忠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好。
漆战益替他作了主,这个有一颗同情之心的漆战益说道:“马老板,彭克忠是个实诚人,尽管书没少读,估计不会算账。可是你是一生意人,难道你也不会算账?彭克忠说干了6天,实际上干了7天,因为试工一天。你觉得给50块钱,合适吗?他可是500块一月招进来的。我相信在这个问题上彭克忠没有说谎。”
马占元不耐烦地道:“那么依你的意思,你认为彭克忠应该拿走多少钱?”
漆战益心算了一下,说道:“既然大家已经没有缘分继续合作,那么把账结清了,各走各的道,毕竟中间有些相互都认识的朋友,以后也好见面。其实没必要把关系搞僵。谁他娘的想和你纠缠不清。但做人做事得讲良心,这天下毕竟还有公道。因为别个老实,我们总不能让别个吃亏对吧!一个月30天,彭克忠干了6天,好歹也能拿走将近100块钱。你只给了50块就想打发他,说不通吧!”
这话说得在情也在理,马占元无言以对,沉默半天后又开始翻起衣服口袋来,这个吝啬的马回子终于找到5张10元纸币,厌恶地把钱扔在克忠那脏兮兮的床上,没好气地道:“这回给你结清了。别他娘的不识好歹。赶紧收拾东西,滚蛋吧!还有某些人,如果还想留在老子这里干,就赶紧给老子乖乖去上工,已经耽搁了一上午,这段时间要干多少活?老子可是付了工钱的,可不想请些闲人在这里消磨时光。时间就是钱,粮食也要钱。月底如果少发了工资,只怕有些人要反天呢!哼,在这里装什么好人?什么心机以为老子不知道?”事情终于解决了。马老板唠唠叨叨往外走去,才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道:“他妈的,老子差点搞忘了,这个月可是有31号的。”说完这话后原地停顿了好几秒,最终毕竟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