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土不服
人间事,总在变化。在大田塑料厂,彭克忠成为了一名杂工。
所谓杂工,就是什么事都要干的临时工人;比如给锅炉添煤、废弃塑料的装卸、清洗、流水线上的接货和装袋,还有将成品搬运到库房,太多了,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某处缺少人手,无一例外都会喊他。
这是一间家庭作坊式的塑料加工厂,没挂牌,没执照,老板马占元和他的老婆凡事都亲力亲为。这家工厂上下班也没有固定不变的时间。早晨六点不到,天刚蒙蒙亮,老板马占元便开始大呼小叫,要他的员工们起床干活。深夜十一二点了,还不放人下班;说的两班倒,上夜班的下午五点接班,也要到次日吃过午饭才得休息。漆战益说得一点不错,大田塑料厂,工作时间绝对不会低于十七八个小时。至于对外宣称的八小时工作制,只能当一个屁给放了。说到吃的,那可就不敢恭维了。克忠还记得漆战益曾描述过这家破厂的伙食,实际情况比漆战益描述的还要糟糕得多。师范生在家之时,虽然常年粗茶淡饭,但至少饭后不用拉肚子、不用恶心、不用呕吐,可是这儿不行。克忠进厂第二天便开始上吐下泻。马占元解释说;水土不服。什么水土不服?其实克忠心里雪亮着呢:纯粹瞎扯鸟淡;如果白菜土豆洗干净一点,煮饭的时候尽可能把大米里面的各色虫子揪出来一些,那么,拉肚子的事情或许就可以避免。再说了,他来到通海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干嘛刚过来那阵子水土服,来到大田就水土不服。尽管心中知道问题的根源所在,但克忠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同样的饭菜别人吃了不拉肚子就光自己拉,看来应该是别人已经练就了一副百毒不侵的好肠胃,具备了免疫的功能。自己还需磨砺的缘故。
到了第六天,也就是说在大田塑料厂不分白天黑夜的干了六天。师范生终于承认自己受不了,他把自己想得太过能干了;书生毕竟就是书生,他先是受不了这种饮食,其次更受不了这种劳动强度。尽管彭克忠从小便开始帮助家里干活,六七岁时,他已经懂得上山割草,十来岁时,他就学会下地耕种,可他毕竟更多的时间是呆在教室里,这种苦,他确实没吃过。再说他一直在拉肚子。
师范生上的是白班。自打克忠进来之后,或者是老板马占元担心他寂寞,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缘故。谁知道呢!总之马占元把本来上夜班的漆战益调到白班来了。由漆战益负责教会克忠如何清洗塑料垃圾,如何管理机器及装箱封袋,如何按标准生产出塑料品,如何尽可能不浪费原料并保质保量出色地完成工作。
其实这塑料厂的工作,根本就不需要谁来教。但凡大脑正常之人,只需要站在机器旁边,或者别的工作场地,静下心来仔细观看三分钟,保准全都会了。
对于厂长的安排,克忠还是比较满意的。倒不是因为好心的厂长为他配了一个师傅。其实人都有一种奇怪的心理,就是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如果能够有一个认识的人说说话——即便就算不说话,仅仅在身边晃晃,心理上也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安慰,或者说是一个安全感。
漆战益和克忠一个班,怎么来讲都应该是一桩好事情,至少克忠这样想。
师范生算着时间,离开学尚有一个半月,按他当初进塑料厂时的设想,是不打算再跳槽了,就留在马回子这里,干到开学。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最终也能拿走七八百块钱。
可天总有不测之风云。有些事,谁能意料得到呢!
到了第七天。马厂长又像平时一样,一早就来叫工人们开工了。克忠旁边的孩子们全部起来了,大家拖着疲倦的身子开始了新的一天劳作。昨日深夜,厂里到了一卡车的塑料垃圾,正等着他们前去清洗。漆战益也起床了,尽管嘴里骂骂咧咧的,可他还是端着脸盆、拿了毛巾,心不甘情不愿的出去洗脸。在这家塑料厂里,只有漆战益一个人,是每天坚持要洗脸的,三五天还得刷一回牙。比时钟还要准点的马回子一般都要等到所有人全起来了才会离开,他得保证每天的工作进度,让他的每一毛钱每一粒大米都物超所值。可是今天,马老板足足等了有三分钟,师范生彭克忠依然还躺在床上,像一条只剩下半条命的狗。这时候,彭克忠头冒虚汗,浑身酸软,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团棉花。这几天肚子拉下来,彻底把他拉得不成人形。昨夜更是无法入眠,肚里翻江倒海,吃进去的那两碗不干不净的米饭菜叶,不是从上面就是已经从下面全部出来了。鸡叫三遍的时候克忠又去了一趟厕所,费了很大的力气,也没能拉出一点像样的东西,呕吐也只能吐出一些清水来,肚子依然难受。到最后师范生竟连去厕所的力都没有了,实在是有拉的冲动,就猫着腰在床上挣扎那么几下,最终也就挣出那么一两个半响不响的屁来。
尽管虚弱无力,克忠仍然还是清醒的,他心里不停地滚着一句话,这话同样也是漆战益说过的;我们是出来打工的,不是出来卖命的。这几天下来,克忠非常确定地认为,自己在大田塑料厂,不是打工,而是在卖命。可是想到很快就要开学,那笔家里再也承担不了的学费,他终于还是决定拼了。
马占元来到克忠床前,踢着床板喊:“彭克忠,天亮了,起来干活。你这小子干活还不如一个娘们,还说从小就上山干过活,你干过锤子。什么拉肚子,我看就是在偷懒。起来、起来、你他娘的工资还要不要,赶紧起来。”
师范生面对着潮湿肮脏的墙,半睁着一双眼睛,心里百感交集。听着这已经习惯了的再熟悉不过的喊声,克忠缓缓转过头来。他的眼中闪着一些泪花,他也很想像别人一样起床去干活,可是他清楚,在今天,在这个时候,他做不到。
克忠虚弱地说道:“老板,我不是不想起来,我是真生病了。你也知道。我这几天一直不停的在拉肚子,我——真的已经没有力气了。能不能,我的意思是,能不能给老板请一天假,我想歇一歇。”
马占元不快地吼道:“拉个肚子有什么大不了的,谁没拉肚子,我也经常在拉。拉肚子根本不能算是病,再说就算是病了,那也得干活,我这里可是按月结工资的。”
克忠几乎在央求:“可是,我真的——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