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姜洵很小的时候曾经很讨厌甜食，每当那股甜腻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时，他就总能看到父亲在窗外枯坐着，为他不曾向自己坦白过的愧疚而沉默。

可事实上，姜洵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被愧疚什么，被愧疚因为天生心脏病而泛白的皮肤，因为定期检查而总要耗费在医院里的浸透着消毒水的时间，还是这条无法预估未来时间的注定要让人扼腕叹息的命呢。

他不明白，也不打算明白，有的时候小孩子装糊涂是件完美的犯罪。

姜洵总能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洛兮的时候，比他更病白的皮肤，被帽子遮去大半的脸，还有即便被长袖长裤包裹也能看出纤细过分的四肢。

姜南翼，他的父亲局促而笨拙地将毛巾搭在小孩的肩上，轻声说着浴室的细节和水温的调节，小孩的帽子动了动，姜洵只听到一声平静的“好”。

能来到他家借住的小孩几乎没有，于是姜洵很容易就猜到了小孩的父母：他的父亲曾经带过一个七年的学生。

也许是为了弥补他从小缺失的母爱，姜南翼每每从项目中休息时，总要和他聊上几句，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姜南翼在说，他在听。

他的父亲似乎在人情世故上格外笨拙，尽管姜南翼曾自我调侃自己一生中最大的人情世故就是先一步和喜欢的人告白。

小孩洗澡的时间有点长，足够姜洵用眼神询问自己的父亲并等待一个满意的答复。

少言寡语的姜博士摘下自己的眼睛，从柜子上拿出眼镜布擦了擦后，才招呼着自己的儿子进书房，厚重的木门缓慢关上，隔绝了在空气中淅淅沥沥的水声。

“…这个孩子目前需要住在我们这里，爸爸呢，平时对你没什么要求，就这一次，好好照顾这个孩子。就当……”

姜南翼停顿了一会儿，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睛开始泛红，这位已经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此刻有些狼狈地吸了吸鼻子。

“就当，她是你的妹妹，但是，出了这个门，她就是个男孩子。”

姜南翼严肃地看向他，眼眶依旧泛红，语气却是少有的认真。姜南翼这次从外市回来其实很匆忙，身上的大衣上是没有被好好熨烫过的可以看出繁忙的深深褶皱。

姜洵的视线从大衣的褶皱和灰尘转移到地面，他眨了下眼，温和地笑笑：“我知道了爸，她是君阿姨的女儿吗？”

后半句放慢语速时，姜洵看见了自己父亲脸上一闪而过的失神，于是他知道自己猜对了。

姜洵从自己的脑海里翻找这位君阿姨的信息，对方似乎总是在忙什么项目，除去一些和他父亲有关的，剩下的似乎都属于机密级别。

他也曾在某些文件上看到过这位君阿姨的签名，凌厉的笔锋从下划线上狠狠刺下，与记忆中看向他时纯黑色的偶尔轻佻着的眼眸缓慢关联上。

他的父亲向他透露的消息并不多，不过他对其他的也不感兴趣，姜洵自认为自己并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虽然这闲事显然是他爸主动揽下的。

特别设置的手机铃声响起，姜南翼抱歉地看了眼他，姜洵熟练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示意自己没关系。

他放轻了脚步打开书房的门，转过身把门带上后，他听到浴室的门开了。

姜洵停顿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视线下移的一瞬，他对上了一双纯黑的漠然的眼眸，于是那张记忆中总会向他露出调皮笑容的活泼面容在尘封中醒来。

小孩换了一身简单的白衣黑裤，纤细的四肢和优越的身材比例造成了让眼睛十分舒适的视觉盛宴。小孩的目光很平静，手上还拿着毛巾敷衍地搭在自己的头发上。

姜洵有理由怀疑，小孩刚刚可能在发呆。

他看了眼小孩顶多齐肩的短发，又看了眼对方有些泛红的手指。好像不是很会照顾自己的样子，姜洵默默下了定论，拿起沙发上的毛毯递了过去：“刚洗完澡先披上吧，客厅没开暖气。”

小孩的神色似乎有些疑惑，疑惑了几秒后还是乖乖接了过来。

见小孩没露出抵抗的神色，姜洵才缓慢地靠近了些，小孩没动，伸手把毛毯披在身上，垂下头时睫毛黑而浓。

姜洵半蹲下身体，与小孩平视，微笑：“我叫姜洵，以后就是你的哥哥了，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姜洵的长相属于男生中的漂亮，也因此对小孩有种天生的吸引力，虽然姜洵并不觉得面前的小孩有被吸引到。

但大概是因为他刚刚递毛毯的行为获取了些许信任，小孩点了点头，平静道：“我叫洛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