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兮蕊姬

白蕊姬语气一滞,也不答,只顾着自己道:“我为什么会生出那样的孩子,我的孩子是怎么死的,我都蒙在鼓里呢。那时候,娴嫔被指着害了我和仪嫔的孩子,其实我的心里终没有信了十分!”

“但是只有娴嫔进了冷宫,皇上才会看见我的可怜,看见我和我的孩子的苦,看见我们母子俩不是妖孽!所以我打了娴嫔,我指着娴嫔朝皇上哭诉!”

“没办法,我从南府里出来,好容易走到了那一日,我得救我自己!不能再掉回南府里过那种孤苦下贱的日子!”

荟蔚知晓她的身不由己,柔声道:“你说的我都理解,身为棋子的无奈与悲哀。虽然我身居高位,但时常感觉力不从心。”

白蕊姬颔首道:“是了。老天有眼,我日思夜想,终于知道了仇人是谁,该怎么报仇!我一点儿犹豫都没有,立即让人将春娘送去浣洗的贴身衣物偷偷拿去给茉心穿了几日再送回来。”

“茉心穿着那些衣裳的时候,身上的痘都发成脓包了,她还怕不足,特特儿刺破了脓包涂了上去。我再让人用夹子夹了取回来混进春娘的衣物里。真好啊!春娘毫无察觉地穿着,每天都抱着永琮喂奶,神不知鬼不觉地,春娘染了痘疫,永琮也染上了。”

她轻嘘一声,晃着水葱似的指甲,森森地笑得前仰后合,“可怜的孩子啊,就这样断送在她狠心的额娘手里了。”白蕊姬痛快地笑着,眼里闪过恶毒而愉悦的光,“孝贤皇后活着的时候害得娴嫔和愉嫔那么惨,她们怕是也恨毒了她,可茉心求她们的时候,她们居然不答应,白白把这么好的时机给了我。”

荟蔚苦笑道:“那永珃的死是不是也跟你有关?还有一些事,看似是孝贤皇后所为,其实未必是她所做。这其中有很多蹊跷,不能主观臆断的认为就是孝贤皇后做的。”

“我从未害过你的永珃。这个我能跟你保证。”白蕊姬又道:“但不是孝贤皇后,还会有谁要这么防着我们的孩子?一命抵一命,我心里痛快极了!”

阁中静谧异常,四目相投,彼此都明白对方眸子中刻着的是怎样的繁情复绪。

荟蔚如在梦呓之中:“如今,心里痛快了么?”

白蕊姬抚着心口,紧紧攥着垂落的雪珠碎玉流苏珞子,畅然道:“很痛快!但是更痛!我的孩子,就这么白白被人算计了,死得那样惨!甚至,富察氏都比我幸运多了,至少她是看着她的儿子死的。而我,连我的孩子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后宫的女子皆悲哀,身处高位的荟蔚又何曾不是呢?

呼吸的悠缓间,荟蔚沉声道:“蕊姬,都已经过去了。至少你的丧子之痛,那人已经感同身受,甚至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去。她的惨烈不下于你!”

白蕊姬原本清秀而憔悴的脸因为强烈的恨意而狰狞扭曲:“还好我见到了茉心,否则我这个没用的额娘就什么都做不了,至死也被蒙在鼓里!”

荟蔚静了静心神,轻声问:“我听说茉心痘疫发作,是跪在地上朝着咸福宫的方向死的。”

白蕊姬微微颔首:“我吩咐人把她送去烧了,也算了她一片忠心!”她紧紧攥着手,直到指节都泛白了,“那些日子,听着长春宫的哭声,我真是高兴啊!我从没听过比那更好听的声音。一报还一报,这是孝贤皇后的报应啊!”

她的嘴角衔着怨毒的快意,一字一字仿佛锋利的刀片,沙沙刮过皮肤,划进血肉,泛出暗红的沫子,“我原以为,这辈子连我的孩子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可那一刻,害死她儿子的那一刻,我真高兴!我苦命的孩子,额娘终于替你报仇了。额娘这辈子都没这么高兴过。”

她眼中的泪水越来越多,汹涌而出,如决堤的河水,肆意流淌,“可是,我的孩子,额娘却连你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来日到了地下,咱们母子怎么相见呢?额娘多怕,多怕见不到你,认不出你。”

心底有潮湿而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像是孩子轻软的手柔柔拂动,牵起最深处的酸楚。荟蔚柔声道:“母子血浓于水,他会认得你的。”

白蕊姬的眼神近乎疯狂,充斥着浓浓的慈爱与悲决,呜咽着道:“也许吧。孩子,别人嫌弃你,额娘不会。额娘疼你,额娘爱你。”

她向虚空里伸出颤抖的枯瘦的手,仿佛抱着她失去已久的孩子,露出甜蜜而温柔的笑容,“我的好孩子,不管别人怎么看待你,你都是额娘最爱的好孩子。”

荟蔚看着她,好像生吞了一个青涩的梅子一般,酸得舌尖都发苦了。在这华丽的宫殿里,她们固然貌美如花,争奇斗艳,固然心狠手辣,如地狱的阿修罗,可心底,总有那么一丝难以言说的温柔,抑或坚持,抑或疯狂。

她不自禁地弯下腰肢,伸手扶住她:“蕊姬,你又何必如此?”

白蕊姬仿佛在酣梦中醒来,怔怔落下两滴清泪,落在香色锦衣之上,洇出一朵朵枯萎而焦黄的花朵。“是啊!我何必如此,只是不能不如此罢了。”她抬起脸,苦楚地盯着荟蔚,“南兮你想知道么?你敢知道?”

荟蔚静静相望:“从我踏进这里开始,不管你说了什么,她们都会以为你什么都对我说了。”

白蕊姬的眼睛睁得极大,青灰色的面孔因为过于激动而洇出病态的潮红,衬着盛妆胭脂柔丽如霞光的红晕,一双点漆黑眸烧着余烬最后的火光,灼灼逼人。她颓然一笑:“你说得不错。所以不管我说什么,都只是为了还南兮今日为我和我孩子所做的一切。”

心头闷闷一震,仿佛有微凉的露水沁进骨缝,让荟蔚隐隐感知即将到来的迷雾深深后的森寒。她的点头有些艰涩:“有什么便说吧。”

白蕊姬仰着脸,神色坚毅而清冷,嘴角的笑意却是冷冽的妩媚与不屑:“南兮你猜,我为什么要害庆嫔?是谁指使的我?”

屏息凝神片刻,荟蔚凝视着她略带嘲讽的面容,淡淡道:“固然不是太后,但旁人也指使不了你。你什么也不缺,什么也不怕。”她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一人之上的皇上弘历,骤然惊道,“难道是…”

白蕊姬哧哧地笑着,那声音是透明而坚韧的丝线,扯着尖细的尾音,绷着荟蔚因极度震惊。雪白的牙齿切切咬在白蕊姬暗紫的唇上:“你猜到了,但你不敢说是不是?你不敢说,便是猜准了哈!”

她止了笑,厉声道,“太后固然老谋深算,但皇上也不是一个真正足以托付的枕边人。一个男人,能把在深宫里浸淫多年的女人都给算计了,让太后吃了亏都说不出来,只能怨自己选错了人在皇上身边。这样的手段,你说厉害不厉害?”

“皇上的心思一告诉我,我便只有五体投地,心悦诚服,我便知道太后赢不了皇上。罢了,左右我的身子也坏透了,不过就是这几年的命。从我的孩子死后,从我报了仇之后,我已经没有活着的心劲儿了。一个黑锅背下来,能换来家里人几辈子的荣华富贵,便也值得了。”

她看着荟蔚,“南兮你可听明白了?”

荟蔚的背抵在墙上,仿佛不如此,便不能抵御白蕊姬这些言语所带来的刮骨的冷寒一般:“是皇上借你的手?”

白蕊姬冷笑道:“借谁的手不是手?是皇上可怜我,临死了还给我这么个机会。左右我在太后跟前也是个不得宠的弃子了,能被皇上用一遭便是一遭吧。一颗棋子,能为人所利用,才是它的价值所在,否则它就不该留在这世上。不是么?”

荟蔚闭上双眸,问道:“皇上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曲院风荷那一夜,或者更早。”她看荟蔚一眼,“南兮你曾经与皇上那般浓情蜜意,真是羡煞旁人!可你所走的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所以你日后千万要小心皇上。”

白蕊姬轻笑道,“咱们这位皇上啊,疑心比谁都重,却什么也不爱说出来,只自己琢磨着。他以为自己琢磨上什么了,不管你说什么,他都认定自己是琢磨对的了。南兮你要快快长大,这样你就能为自己做主了。”

荟蔚从来都不曾想过弘历会算计后宫,可当她知道后,心情尤为复杂。她叹道:“我会的。”

白蕊姬的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眼里却有着深深的希冀。“南兮告诉你这些话,便算是不枉咱们姐妹一场。你的日子还长,你要悉心照顾自己,更要努力成为能为自己做主的人。”

她的眼中渐渐平静如死水,“皇上打算怎么赐死我?白绫吊了脖子会成个吐着舌头死的鬼儿,往身上插一刀会有个洞眼。南兮,我想体体面面齐齐整整地下去见我的孩子,不想吓着他。”

荟蔚的眼底有点潮潮的湿润,她别过脸道:“鸩酒已经替你准备好了,是皇上御赐的,你不会走得太难过。”她击掌两下,固恒捧了酒进来。

白蕊姬笑了笑,起身道:“南兮,我这样打扮好看么?”

心头的酸楚一阵阵泛起涌动的涟漪,荟蔚还是勉力点头:“很好看。你的孩子见了你,会很骄傲他有一个这么美的额娘。”

白蕊姬绷紧的神色松弛下来,温婉地点点头,接过鸩酒一饮而尽,并无一丝犹疑。她走到床边,安静地躺下,闭上眼,含着笑,仿佛期待着一个美梦。

药性发作得很快,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嘴角流下一抹黑色的血液,终于回复沉睡般的平静。

那是荟蔚最后一次凝视白蕊姬的美丽,恰如晚霞的艳沉里含露的蔷薇,凝住了最后一刻芳华。这些年,白蕊姬并非宠冠后宫,可年轻的日子里,总有过那样的好时候,露湿晴花春殿香,月明歌吹在昭阳。

笑是甜的,情是暖的,那样迷醉,总以为一生一世都是那样的好时光,永远也过不完似的。

只是,终究年华会老,容颜会朽,情爱会转淡薄,成了旧恨飘零同落叶,春风空绕万年枝。

荟蔚摘下手钏上系着的素色绫绢,轻柔地替她抹去唇角的血液:“蕊姬好好儿去吧。你最爱的孩子在下面等着你,和你再续母子情分。”她声音极低道:“我会为了你和晞月姐姐好好的成为能为自己做主的人。还会帮你们…报仇…”

有风吹过,荟蔚觉得脸上湿湿的,又有些发凉。风吹得满殿漫漫深深的珠绣纱帷轻拂如缭绕的雾,让人茫然不知所在。

紧闭的门扇戛然而开,有风乍然旋起,是初心闪身进来。她戚然望着锦榻上白蕊姬恬静的容颜,轻声道:“主儿,玫嫔娘娘去了?”

荟蔚的秀眸里流着一滴滴泪,如同永远流不尽的泉水一般,缓缓问道:“方才揆常在说玫嫔曾遣了自己的贴身侍女出去,是去了哪里?”

初心眼波微流,低声道:“奴婢去查了,玫嫔遣了她的贴身侍女去过启祥宫,但启祥宫的人并未见她,连宫门都不曾开。”

“奴婢想着,玫嫔与启祥宫素无来往,怎么巴巴儿地派人去了,问了那宫女,她也说不出什么头尾。只说玫嫔着她向嘉妃磕个头,若是见不着,在启祥宫外磕个头便走就是了。”

初心答得行云流水,想是细细查问过了。荟蔚微眯着眼,有一种细碎的光凝成疑虑的波縠,在她的眼眸里流过:“金玉妍?不急…”

还记得她与蕊姬一同入宫时,那是雍正十三年,弘历刚刚登基不久…

—未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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