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入永和
永和宫中安静如常,玫嫔白蕊姬所居的正殿平静得一如往日,连侍奉的宫人也神色如常,唯有来迎驾的平常在和揆常在的面上露出的惶惶不安或幸灾乐祸的神色,才暗示着永和宫中不同于往日的波澜。
荟蔚也不看她们的嘴脸,只淡淡道:“不干你们的事,不必掺和进去。”
平常在看着三宝手里端着的木盘,上头孤零零落着一个钧釉灵芝执壶并一个桃心忍冬纹的钧釉杯,不由得有些害怕,垂着脸畏惧地看着荟蔚。
揆常在答应了一声,努了努嘴堆了笑道:“皇贵妃娘娘,那贱人一回来就待在自己房里没脸出来呢。也真是的,怎么做下这种脏事儿。说来贱人也不安分,还让自己的贴身侍女请了您来的吧,还是想求情饶她那条贱命么?”
荟蔚冷冽地横她一眼:“她做的什么事儿,用得着你的嘴去说么?”
她素来不大言笑,揆常在听得这句,更是诺诺称是。还是平常在扯了扯揆常在的袖子,揆常在忙缩到一边,再不敢说话了。荟蔚懒得与她费唇舌,瞥了初心一眼,吩咐道:“你去瞧瞧。”说罢,便往内殿去了。
外头的太监们伺候着推开正殿的殿门,荟蔚踏入的一瞬,有沉闷的风扑上面孔。恍惚片刻,仿佛是许多年前,她也曾住在这里,那时她还只是个常在。
十几年后,宫中的陈设还是一如往常,只是浓墨重彩的金粉黯淡了些许,雕梁画栋的彩绘亦褪了些颜色。
缥缈的暮气沉沉缠绕其间,好像住在这宫里的人一样,年华老去,红颜残褪,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
江湖子弟江湖老,深宫红颜深宫凋。其实,是一样的。
晚来的天气有些微凉,殿内因此有一种垂死的气息。尽管灯火如常点着,但荟蔚依然觉得眼前是一片深深幽暗,唯有妆台上几朵行将凋零的暗红色雏菊闪烁着稀薄的红影,像是拼死绽放着最后的艳丽。
白蕊姬独自坐在妆台前,一身嫔装的香色地翔凤团纹妆花缎吉服,暗金线织出繁复细密的凤栖瑞枝花样,正对镜轻扶侧鬓的双喜如意点翠长簪,让六缕金线宝珠尾坠恰到好处地垂在洁白的耳郭旁。
她照花前后镜,虽已明艳动人,却仍不满足,从珠匣里取了一枚金盏宝莲花的采胜佩在了鬓边。
荟蔚依稀记得,那朵采胜是昔年蕊姬得宠的时候弘历赏赐给她的首饰中的一件,她格外喜欢,所以常常佩戴。那意头也好,是年年岁岁花面交相映,更是朱颜不辞明镜,两情长悦相惜之意。
荟蔚在后头望着她静静梳妆的样子,心下一酸,温言道:“皇上并没有废去你的位分,好好儿打扮着吧,真好看。”
白蕊姬从镜中望见是她,便缓缓侧首过来:“南兮来了。”她并不起身,亦不行礼,只是以眸光相迎,却自有一股娴静宜雅,裙带翩然间有着如水般的温柔。
荟蔚也不在意礼数,只是伸出手折下一小朵雏菊簪在她鬓边,柔声道:“好好儿的,怎么对庆嫔做了这样的事?在宫里活了十几年,难道活腻了么?”
白蕊姬轻轻点头,洁白如天鹅的脖颈垂成优美的弧度。“每天这样活着,真是活腻了。”她看着荟蔚,定定道,“你、我、庆嫔还有舒妃,都是太后的人。一眨眼你都成皇贵妃了。”
荟蔚浅笑地盯着她,一如同很多年前在永和宫谈论心事一样,道:“咱们都是太后的人,只不过我最先挣脱出来罢了。”
白蕊姬取过蔻丹,细细地涂着自己养得水葱似的指甲,妩然一笑:“是啊。天下女人中最尊贵的皇太后,皇上的额娘,也要在后宫安置自己的人。是不是很好笑?”
荟蔚叹道:“人有所求,必有所为。没什么好笑的。”
白蕊姬嫣然一嗤:“也是。哪怕是万人之上的皇太后,也有害怕的时候啊。安置着我们这些人在皇上身边,该窥探的时候窥探,该进言的时候进言,该献媚的时候献媚。太后和长公主才能以保万全无虞啊!”
荟蔚奇道:“我倒是不明白了,你为什么这么做?”
白蕊姬看着自己玫瑰红的指甲,露出几分得意:“太后自己的人给自己人下了毒药,绝了子嗣,伤了身子,好不好玩儿?”
她慵懒一笑,似一朵开得半残的花又露出几瓣红艳凝香,越发有种妖异得近乎诡艳的美,“反正众人都以为在曲院风荷那一夜,庆嫔占尽风光,我却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做了陪衬。那便随便吧,反正我是看穿了,说我嫉妒便是嫉妒好了,什么都不打紧。”
荟蔚轻颦浅蹙,凝视她片刻:“你若真嫉妒庆嫔,就应该下足了草乌毒死她,何必只是多加了那么多牛膝让她血崩不止,伤了本元,生不了孩子呢?咱们都是太后调教出来的人,就该知道斩草除根才是最好的办法。这半吊子的手法,除了叫人以为你无能,没有别的。”
“我无能?”白蕊姬抹得艳红的唇衬得粉霜厚重的苍白的脸上有种幽诡凄艳的美,她郁郁自叹,幽幽飘忽,“是啊!一辈子为人驱使,为人利用,是无能。不过,话说回来,有点儿利用价值的人总比没有好吧。这样想想,我也不算是无能到底。原本以为你做了皇贵妃,咱们会再也没有交集。不曾想…”
“不曾想替你好好儿安葬了你的孩子?”荟蔚凄微一笑,“咱们约定好的,无论谁有孩子都是对方的姨娘。所以替你的孩子做了旁人忌讳做的事,就当了了当年未曾见过他的一面之缘吧。”
白蕊姬的眸中盈起一点儿悲绝的晶莹:“我知道。我的孩子生下来就是一个怪物,可是多谢南兮,愿意为我的孩子做这些事。”
“他不是怪物,他定是个很好看的孩子。”荟蔚的声音极柔和,像是抚慰着一个无助的孩子,“虽然不曾见过,但我想他很清秀,像你。”
一阵斜风卷过,荟蔚不觉生了一层恻恻的寒意,伸手掩上扑棱的窗。白蕊姬痴痴地坐着,不能动弹、不能言语,唯有眼中的泪越蓄越满,终于从长长的睫下落下一滴泪珠,清澈如同朝露,转瞬消逝不见。
片刻,她极力镇定了情绪:“谢谢你,你是我入宫前后第一个交心的人,更是说他是个好看的孩子的人。不过,无论旁人怎么说,在我心里,他永远是最好的孩子。”
荟蔚懂得地凝视着她:“你的孩子进不了宗谱玉牒,死了只能无声无息抛去乱葬岗。我曾经想做这件事,但终究权利不够。”
“如今我已经是皇贵妃了,有了足够的权利。我让固恒选了风水宝地重新安葬,又好好儿超度了孩子,就当是送你一程,让你们母子地下相见,再不用生死相离了。”
白蕊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面上细细一层泪痕水珠瞬间凝成寒霜蒙蒙,绽出冷雪般的笑意:“是啊!我这个做额娘的,到了地下,终于可以有脸见我的孩子了。”
“他刚走的那些年,我可真是怕啊,怕他在地下孤单单的,都没个兄弟可以和他就伴儿。你猜猜,这个时候,我的孩子是会和孝贤皇后的二阿哥永琏在一起呢,还是更喜欢和他年纪近些的九阿哥永琮?”
荟蔚见她这般冷毒而笃定的笑容,蓦地想起一事,心中十分疑惑:“永琮?永琮好好儿地得了痘疫,跟你扯不开干系的,是不是?”
像是挨了重重一记鞭子,白蕊姬霍地抬起头:“自然了!孝贤皇后害死了我的孩子,我拿她儿子的一条命来赔,一命抵一命,公平得很!”
荟蔚不动声色地问:“九阿哥是怎么死的?”
极度的欣慰与满足洋溢在白蕊姬的面容上,恰如她吉服上所绣的瑞枝花,不真实的繁复花枝,色泽明如玉,开得恣意而绚丽,是真实的欢喜。她拨弄着胸前垂下的细米珠流苏,缓缓道:
“不只娴嫔见过茉心,我也见过她。她求不到娴嫔,便来求了我。”
荟蔚一怔:“茉心求过你?”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