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里谈心

凌云彻打量她几眼,神色疏远,“从前喜欢的,如今未必喜欢了。只是令贵妃娘娘深夜换了宫女装束,夜行而来,不会只为我送些菜肴来吧。还是断头菜肴,临终一别,你是送我来了?”

魏嬿婉闻言一怔,苦笑道:“你倒是快人快语,不怕忌讳。”她倒了一盅黄酒,递到他唇边,云彻别过头不理,她也不在乎,一仰头自己喝了,道,“我探了皇贵妃娘娘的口风,不管你是否被冤枉,结果都是必死无疑。今儿我便冒死来送一送你。当年进的紫禁城,开头是你陪着我的。如今你走到了末路,我便来送送你,也算圆了一场情谊。”

“情谊?”他轻轻一嗤,乜斜着她道,“贵妃娘娘高高在上,我已经沦为奴才里的奴才。怎敢攀附娘娘旧日情谊,岂不玷污娘娘一世清名?”

魏嬿婉望着他,定定地看着他,嘴里勾起的笑容犹如秋日的无处安放的枯叶,淡淡地说:“凌云彻,临了,你还这么恨我么?”

就在凌云彻正准备接话时,荟蔚带着李玉与进忠进来了。原本荟蔚与李玉在调情,结果进忠进来害怕魏嬿婉与那凌云彻旧情复燃,所以才急急忙忙找她。于是几人便来了。

荟蔚扶着李玉的手步步稳当,浑不在意地上秽物。凌云彻见此有些惊诧道:“原来是皇贵妃娘娘啊!”

魏嬿婉起身扶着荟蔚,又看了眼满是醋意的进忠,讪讪一笑道:“姐姐,你们怎么来了?”

“还不是某人心里泛酸啊!”荟蔚看了眼凌云彻,笑道:“凌侍卫,咱们许久不见啊!”

凌云彻支着身躯,笑得极淡道:“是许久不见。不过皇贵妃纡尊降贵的来此,怕是不简单吧!”

荟蔚恬笑道:“你错了!本宫来此就是为了嬿婉,并无其他目的。”

一晌无言,昏暗幽闷的室内,荟蔚、魏嬿婉等人身着华服,倒显得与这里格格不入了。

她最先打破这个略显僵的气氛,道:“凌侍卫,本宫很好奇。乌拉那拉·如懿为何值得你这么倾心相护呢?”她叹道:“你的性子,本宫倒是十分欣赏。只可惜你只为乌拉那拉·如懿办事,当真可惜!”

凌云彻含着淡淡的笑意,“多谢皇贵妃娘娘夸赞。”他慨然叹道,“云彻一生孤苦,几度离难受屈。若非娴妃娘娘将我起于污泥之地,我何曾能有一日畅意?如今唯有一死,才能一偿多年相知之意。”

他闲闲道来,谈笑之间,仿佛生死亦是轻于鸿毛之事。那种脉脉的温暖与他此刻清癯衰败的面容并不相符,这让荟蔚微微一怔。

她缓声道:“其实本宫一直想问,你对乌拉那拉·如懿,到底是何等情意?是真心思慕乌拉那拉·如懿…”她直直地盯着凌云彻道:“还是只把她当作嬿婉之后的第二人?”

凌云彻的目光清澈得能见到自己惶惑而不安的面容,他侧头看着魏嬿婉,只见进忠把她护得死死的,道:“嬿婉于我,是少年时的情意,如今已不堪回首。而娴妃…”

他忽然笑,“皇贵妃娘娘,你相信么?有些感情会自男女相悦而起,却最终超越男女之情。”

不知为何荟蔚与李玉,嬿婉与进忠都看着彼此的容颜。荟蔚仔细地看着一路陪着自己的李玉,想当初李玉在长街上对她说:“如果小主不嫌弃,奴才愿陪在您身边。”那时她不信,可经历这么多事情后,李玉真的做到了。

荟蔚轻声道:“本宫信。”

凌云彻的目光在荟蔚与李玉之间来回转动,道:“看来娘娘与微臣是同道中人啊!”

“或许吧!”荟蔚看着这四四方方阴暗的牢里,语气如同二月的温暖如春的风,说:“你为了乌拉那拉·如懿做了这么多?那你可曾后悔?”

凌云彻微微蹙眉,有些迷茫道:“我不知道。那皇贵妃娘娘呢?你一路走来,可曾后悔?”

后悔?荟蔚细细回想着她从常在一步一步的成为贵妃,更甚是皇贵妃。她这一路可曾后悔?

荟蔚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过去,她的声音极轻:“雍正十三年我和蕊姬一同入宫,那年我才十六岁。当时只觉得力求自保便好,后来遇到直白别扭的晞月姐姐,她护着我却又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别扭的可爱。在后宫之中只有蕊姬、晞月姐姐真心待我好。”

“还记得那个夜晚他给我取小字,名‘南兮’。我们有过最甜蜜的时光。慢慢地他因为太后的缘故,故意冷落我。以至于现在我们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彼此,都无话可说。”

“后宫之中有事事为家族打算的富察·琅嬅;更有表面毫无心机,暗地里却城府极深的金玉妍;为乌拉那拉·如懿瞻前顾后的珂里叶特·海兰;害死璟翕的乌拉那拉·如懿;与我一同入宫的蕊姬;把我当做妹妹的晞月姐姐…还有把我当做棋子的太后…”

说到这里,荟蔚鼻头一酸,一股热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道: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数不清的算计在等着你,你不算计,别人就会来算计你。所以…我落子无悔。”

“若我有一丝后悔,怕是早就被她们算计了。我马佳·荟蔚能从常在一路晋封为皇贵妃,所走的每一步,我都不后悔。”

进忠叹道:“娘娘所走的每一步当真不易呐!”

“后宫乃至朝堂只知我马佳·荟蔚善心机、懂谋略,才能一步步到现在这个位置。他们却不知我身不由己的一生,不过是辗转求存而已。”

荟蔚看着自己的芊芊玉手,谁可知这双手已经染过了不少人的鲜血,语气如同九月的树梢一样凄凉,道:“若能岁月静好,谁又愿意在后宫算计来算计去呢。”

蕊姬、晞月姐姐…马佳·荟蔚,你们的南兮想你们了…

甬道的风呼啦出来,透骨彻寒,顿时把荟蔚从回忆里抽了出来。李玉握住她的手道:“娘娘,您的身后永远都有人在陪伴着你。”

荟蔚轻轻“嗯”了一声,她抬眸望着凌云彻,道:“待会你可以离开这里,去过你想过的人生。你也可以选择不离开,但结果只有死。”

凌云彻的眸里的惊讶,道:“为什么?”

“因为你一番话,又或许是因为别的。总之去留皆随你。”

说罢,她扶着李玉的手同魏嬿婉、进忠离开了。

乾隆二十五年,乾隆驾崩,年仅十五岁的皇八子永玮登基,年号文祯。封生母皇贵妃马佳·荟蔚为圣母皇太后;封胞妹和硕和晖公主璟嫃为固伦和晖长公主。

此时的她不过四十一岁!

文祯一年,年仅十六岁的固伦和晖长公主璟嫃下嫁蒙古科尔沁部。

文祯三年,固伦和晖长公主璟嫃薨于蒙古科尔沁部。

文祯十年,文祯帝爱新觉罗·永玮因天花病故于养心殿,享年二十五岁。

五十一岁的孝忞太后扶持她年仅六岁的孙子绵孞继位,年号“正德”。

正德三十一年,孝忞太皇太后崩于慈宁宫,享年八十二岁,后谥为孝忞仁宣诚宪恭懿至德纯徽翊天启圣纯皇后。

据说孝忞太皇太后死时,她的贴身公公李玉也在同一天离世了,享年八十八岁。

马佳·荟蔚此生只生下了两儿两女,可到头来也因为各种缘由薨逝于世。她虽是至高无上的太皇太后,身边也有李玉的陪伴,可她最想见的蕊姬、晞月姐姐和那几个孩子却再也回不来了…

马佳·荟蔚的一生有诸多无奈与心酸,但终究还是成为了第二个孝庄文皇后(孝庄太后),她的名字也会在清朝历史上画下重重的一笔。

—未完—

(本章完)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