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云飞22
西西域的风,在入夜后总是格外喧嚣,卷着白天被烈日灼烤过的沙砾,如同无数细小的刀刃,刮擦着一切裸露在外的物体。
天空是浓稠的墨蓝色,不见星月,只有远处地平线偶尔划过的电光,预示着沙尘暴的临近。
永春绿洲的边缘,那道无形的屏障在昏暗中微微漾着水波般的涟漪。屏障外,梵云飞僵立着,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用丝绒包裹的小巧锦盒——里面是他精心挑选的一枚上古暖玉,据说佩戴可滋养神魂,他想送给花楹。
就在刚才,他满心欢喜地靠近,想像往常一样走进这片熟悉的、充满她气息的领域时,却被一股柔和却坚决的力量轻轻推了回来。不是攻击,只是拒绝。
他愣了,不敢相信,又试了一次,结果依旧。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将他与她,清晰地隔绝开来。
“阿楹姑娘?”他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微弱。绿洲内一片静谧,那树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着,没有回应。
他站在那里,从午后站到日头西斜,又从黄昏站到夜幕完全降临。风越来越大,吹乱他的发髻,细链上的松石胡乱拍打着他的脸颊,月白锦袍的下摆沾满了沙尘。
他固执地不肯离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绿洲深处,试图从那片黑暗中分辨出那抹水绿色的身影。
直到双腿站得麻木,冰冷的沙尘扑打在脸上带来刺痛,他才终于接受一个事实——阿楹姑娘,不愿见他。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泼来,把他浇个透心凉。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类似小兽受伤般的呜咽。光芒闪过,梵云飞消失,原地只剩下一只沙黄色、皮毛松软的小沙狐。
他变回原形,仿佛这样能让他感觉好受些,或者……更接近从前被她允许靠近的模样。
小沙狐用蓬松的大尾巴把自己圈起来,脑袋深深埋进尾巴浓密的毛发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盛满委屈和难过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绿洲的方向。
小小的身体在越来越猛烈的风中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低低的呜咽,像被遗弃在荒原的幼崽。
绿洲内,建木神树下。
花楹并未如往常般静坐修炼。她站在一棵气根盘绕的古树后,嫩绿色的眼眸穿透夜色与屏障,清晰地“看”着外面那只缩成一团、固执不肯离去的小沙狐。
从他带着那股毫不掩饰的欢喜气息靠近绿洲边缘时,她就知道了。然后,她启动绿洲的守护阵法——
她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凝固,看到他一遍遍尝试,看到他眼中从困惑到焦急,再到最后的难以置信与逐渐弥漫开来的伤心。
她看到他固执地站成雕像,直到化回原形,用最脆弱的姿态,表达着他的不解与坚持。
花楹的心……并没有她表现的那么平静。
面对那只小狐狸,她的眼神干净得不像话、喜欢得笨拙又赤诚、会因为她一句话而欢喜雀跃、因为她一个眼神而忐忑不安的小东西……她发现,自己做不到完全的漠然。
拒绝他,是因为梵元吉吗?其实不是的。更深层的原因,连她自己都有些不愿深究——
是害怕卷入麻烦?是厌倦可能的纠葛?还是……在漫长孤寂的生命里,突然被这样炽热而纯粹的情感靠近,让她感到无所适从,甚至是一丝潜藏的恐惧?
她习惯独处,习惯守护这片绿洲的宁静。小沙狐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比她预想的要持久,也要……深刻得多。
外面,风已化为咆哮的沙尘暴。黄沙如同厚重的帷幕,席卷天地,能见度几乎降为零。凌厉的风声如同鬼哭,其中夹杂着砂石击打在屏障上的密集噼啪声。
那只小沙狐,依旧蜷在那里。风沙几乎要将他小小的身影掩埋,他却只是抖了抖耳朵,将脑袋埋得更深,尾巴蜷得更紧,却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
远远望去,就像沙暴中一块倔强的小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