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词陵1(会员加更)
西域的夜来得迟。
暮色像一匹逐渐浸透的沙金色绸缎,缓缓铺满“忘尘渡”外无垠的戈壁。最后一点残阳钉在地平线上,将酒馆土墙的影子拉得细长、孤峭。风里开始掺入碎砂,打着旋儿叩击门板。
花楹正将最后一坛“昨日醉”泥封拍实。琥珀色的酒液在粗陶坛内轻晃,映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光,也映着她浅淡的眸子。
彩绳编束的褐发垂落肩侧,发梢微卷,沾了点酒气与烟火气。她侧耳听着风声——不是听沙,是听沙砾里是否混入别的声音。
来了。
门轴发出极涩的一声“吱呀”,并非客人寻常的推门力道,而是被一股沉滞的、带着血腥气的压力顶开。先踏入的是一双沾满尘泥与暗褐色斑点的靴子,随后,整个身影裹着门外最后一丝天光与浓重的夜色,填满门框。
是个男人。极高,瘦削,却携着山岳将倾般的压迫感。白色长发未束,几缕拂过异常精致的侧脸,那眉形陡峭如刃,唇色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显出惊心的红。
他穿着红衣,是浸过血又干涸无数次的那种沉暗的红,金丝绣纹在衣摆处蜿蜒,却像某种沉睡的毒蛇鳞片。最醒目的是他手中那柄长刀,刀鞘漆黑,静静杵在地上,仿佛一根钉住他周身暴戾气息的桩子。
酒馆里零星几个客人瞬间静了。常年往来西域的,都嗅得出真正的危险。有人悄悄将手按向腰间,更多人低下头,竭力减少存在感。
花楹却笑了。那笑容像骤然点亮的一盏温黄灯笼,驱不散厚重的夜,却能在这方寸之地划出一圈奇异的安宁。
“客官远来辛苦。”她声音不高,带着沙漠夜风也吹不散的江南水汽余韵,“风沙大,喝口酒暖暖?”
慕词陵的眼珠缓缓转动,落在她脸上。那目光没有温度,像两枚冰锥,细细刮过她的眉梢眼角,发绳,围裙,最后停在她稳稳定着酒碗的手上。
他一步步走近,靴底摩擦地面,发出沙沙轻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跳的间隙。浓重的血腥味混着他身上一种奇异的、仿佛檀香与腐朽物交织的气息弥漫开来。
他在离柜台五步处停下。这个距离,足够他暴起杀人,也足够她做出一些反应——如果她有能力的话。
“最烈的酒。”他开口,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未沾水,又像是被内里什么灼伤过。
花楹应了声“好”,转身取酒坛,拍开泥封。倒酒时,手腕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倾,一点近乎无味的粉末自她指尖滑落,融入那碗清冽却火辣的酒液中。
那是“宁息散”,家传方子改了又改,对安抚狂暴内息有奇效,份量极轻,除非绝顶高手或精通药理,绝难察觉。
酒碗推到慕词陵面前。他盯着那微微晃动的酒面,看了片刻,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近乎咧开的弧度,唇色更显妖异。端碗,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酒液入喉,他闭了闭眼。
花楹看着他。她看见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在苍白皮肤下如活虫般搏动了一瞬,又缓缓平复。看见他眉间那抹萦绕不去的、仿佛焚烧灵魂的燥郁,似乎被一缕极细微的凉意暂且拂过。
他放下碗,碗底与木台磕碰,发出轻响。没说话,丢下一块成色很杂的银子,转身走向角落里最阴暗的那张桌子,背影将一切窥探的目光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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