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昌河14

九霄城

长街人流如织，吆喝声、马蹄声、说笑声混成一片热浪，扑在唐鸢脸上。她站在“落九霄”客栈气派的大门前，仰头看着那烫金的招牌，又低头看看自己沾了泥点的靴尖，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下懵。

她今天……是不是没睡醒？

那个黑衣如墨、从来清冷自持的怜月哥哥，此刻正抱着那个暗河女杀手，大步流星地踏进客栈大堂。

唐鸢看着唐怜月抱着女杀手径直走向柜台，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寒意：“一套上房，要清净的。”

柜台后的掌柜见多识广，只抬眼一瞥，便麻利地登记、递上钥匙，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唐鸢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她脑袋却有点混沌，还有点……哭笑不得。

这叫什么事儿啊？

时间倒回半个时辰前，城外的荒山野岭。

风声呜咽，枯草瑟瑟。当时唐鸢与唐怜月缀着暗河车队留下的细微痕迹，正待寻个合适的时机“出手”，将这场“追杀”演得更逼真些。

而唐鸢甚至已悄悄放出了几只机关蜂鸟，去前方探路。

就在她指尖抚上千机匣，准备制造点动静时——

那个女杀手，如鬼似魅，倏然从侧里一株枯树后掠出，拦在他们与前方隐约可见的车队之间。

那是个极美的女人。

荒山野岭，尘土枯枝，丝毫没能折损她半分容光。乌发双髻，金饰暗闪，额心一点银纹更添神秘。淡紫纱幔后的眼睛，直勾勾地落在唐怜月身上，那目光不像看敌人，倒像在看……情郎。

“月郎。”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黏腻又冷清的奇异质感，像浸了蜜的冰棱，“追得这么紧，是想我了？”

唐鸢嘴角一抽，默默收回按在千机匣上的手。

这氛围……不对劲。

唐怜月面无表情，甚至没答话，手中已扣了三枚透骨钉。

那个女杀手低低笑了一声，身影一晃，主动攻了上来——她的身法奇诡，如紫蝶穿花，指尖寒芒闪烁，是喂了毒的指套或细针。

唐怜月闪身避过，透骨钉射出，却只擦着她的衣角飞过，没伤她分毫。

两人就在这荒坡上交起手来。

唐鸢起初还全神戒备，准备随时援手。可看了几招，她那双澄澈如星的眼眸里，疑惑越来越浓。

怜月哥哥的透骨钉，力道、角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封住对方去路，逼得她变招，却总在最后关头偏那么一丝，舍不得真的打中要害。

而那女杀手……唐鸢也根据她的招式认出她的身份——暗河“蜘蛛女”慕雨墨。

那个慕雨墨的攻势，看着凌厉，实则更像是一场华丽而危险的……调戏。

她每每擦着怜月哥哥的衣襟掠过，指尖的寒芒总在他颈侧、腕边危险地游移……她的声音透过打斗的间隙，断断续续飘过来：

“玄武使的身手还是这么漂亮……”

“我不会媚术哦，若你心动便真的是心动！”

唐怜月始终抿着唇，一言不发，可那原本凌厉的眼眸深处，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动荡。

他格开她扫向喉间的一击，动作里带着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克制。

唐鸢看得分明，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得，郎有情妾有意！这架打得也跟打情骂俏差不多。

她杵在这儿，实在多余。

唐鸢识趣地悄悄往后挪了半步，眼珠子转了转，心思活络起来——怜月哥哥被这“旧相识”绊住了脚，那“追杀”暗河大家长的戏，岂不是得靠她一个人唱下去？

正好，试试自己如今的实力，也让那暗河大家长再“惊一惊”。

打定主意，她身形微动，就要绕过这对纠缠的男女，继续往前追。

“站住。”

那慕雨墨却像是脑后长了眼睛，明明正与唐怜月过招，一道淬毒的银丝却倏地弹出，精准地拦在唐鸢身前。

“嗤”地一声，银丝没入她脚前的地面，冒起一缕青烟。

慕雨墨借着与唐怜月对掌的力道，轻盈地旋身，纱幔后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唐鸢身上。那目光从上到下，带着审视，尤其在唐鸢那张甜美的娃娃脸和即便穿着宽松劲装也难掩起伏的胸口停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