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昌河13
他枯槁的手指在薄毯下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冲破伤痛与虚弱的重围,猛地击中了他——
唐二没死。
这个结论并非凭空而来。唐门的暗器手法何等凌厉诡谲,用毒之精微更是令人防不胜防。那丫头可是唐二的女儿,虎父无犬子,更何况唐门子弟不会用毒?这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荒缪。
唯一的解释便是:唐二重伤是真,但没有死,那丫头前来“复仇”,更像是一出戏。
慕明策胸腔里一阵翻搅,他强行压下涌到喉头的腥甜,思绪却冰冷地清晰起来。
原来如此。
他心底泛起一丝苍凉的明悟,混合着剧毒侵蚀的寒意。让他对上唐二,本就是提魂殿——或者说,提魂殿背后那只手——为他精心设计的坟墓。
无论他与唐二谁死谁伤,或者同归于尽,对于某些人而言,都是除掉一个不听话的大家长、同时削弱唐门的完美结局。
好一个一石二鸟,好一个借刀杀人。
他眼皮颤动,终究没有睁开眼说出自己的推测。
距离客栈两条街外,一间临河货栈的二楼。
苏昌河独自坐在窗沿上,手中那柄短匕在指间飞速旋转,划出一道道冰冷的弧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侧脸。
窗外是漆黑浑浊的河水,倒映着对岸零星的灯火,破碎摇曳。
他自然没法与苏暮雨同行。如今苏暮雨选择保护大家长,而他……当然是听从苏家老爷子的命令追杀大家长,夺得眠龙剑。
可此刻,他脑海挥之不去的,却是林中那惊鸿一瞥。
他出手,是因为看到苏暮雨的迟疑。那个唐门的丫头,暗器轨迹刁钻古怪,苏暮雨心慈,必定不会下重手反击,但唐门暗器素来与毒不分家,万一……
他不能赌那个“万一”。
谁都可以有事,唯独苏暮雨不行。 这个念头是他所有行动最底层、最不容触碰的铁律。
所以他出手了,没有半分犹豫。
可结果呢?
没有毒。
这个认知,让苏昌河指间旋转的匕首骤然停住,锋刃紧紧贴着他的指腹,传来冰凉的触感。
一种极其罕见、几乎陌生的情绪,悄然掠过他冷硬的心头——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立刻辨明的……悔意?
他下手太重了。早知道没有毒,他就不出手了……让暮雨流点血又不会死!
思绪不由控制地飘向那张面具歪斜后露出的半张脸。染着血,却依旧甜美得不像话。还有……
匕首猛地被攥紧,指节泛白。苏昌河强迫自己切断那不合时宜的联想。那惊心动魄的弧度,那抹在衣裙束缚下的雪白……不该想。
他深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强行将脑海中所有纷乱图像与情绪尽数清空,眼底重新凝结起惯常的冰冷与计算。
那个唐门丫头为何不用毒?总不会是手下留情吧!所以是另有所图?大家长此刻伤势到底如何?苏暮雨又察觉到了多少?
这些问题,比那转瞬即逝的波澜重要得多。
他身影悄无声息地自窗沿滑下,融入货栈深处更浓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