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昌河28

看到女儿安然无恙地回来，甚至气息隐隐更上一层楼，他眼中闪过欣慰，紧绷的神经终于松缓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而规律。唐鸢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父亲身边，或是在自己的院落里巩固修为、提升实力，将这次外出的感悟与实战经验融入到“械武流”的进一步改良中。

这天，唐鸢会陪父亲唐二老爷在烧着暖炉的静室里喝茶。

室内暖意融融，茶香袅袅，隔绝了窗外的风雪呼啸。唐二老爷披着厚厚的裘毯，听着女儿叽叽喳喳、手舞足蹈地讲述九霄城的见闻。

“……那个吹糖人的老伯，手可真巧！一下子就能吹出个小兔子！还有啊，早市的蟹黄汤包，一咬下去，汤汁鲜得能把舌头吞掉！”唐鸢眼睛亮晶晶的，说到吃的，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唐二老爷含笑听着，不时抿一口热茶。当女儿说到“偶然”遇到了暗河那位新上任的大家长苏昌河，还一起吃了早饭时，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哦？暗河的送葬师……如今该叫大家长了。”唐二老爷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你……觉得他如何？”

“还行吧。”唐鸢拨弄着茶盏边缘，想到那串糖葫芦、那句“性感”、还有那句石破天惊的“邂逅爱情”，耳根有些发烫，语气却努力装作平常——

“说话有点奇怪，但……请我吃东西还挺大方的。他还说，要改变暗河呢。”唐鸢复述着苏昌河的话，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欣赏与一丝……偏爱。

唐二老爷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女儿提到那人时微微发亮的眼眸和那一闪而过的羞涩……

他心中一沉。

阿鸢……似乎对那个苏昌河，颇有好感。

这个认知让唐二老爷心底升起复杂的情绪。女儿长大了，到了会对男子动心的年纪，这本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他并非迂腐之人，不会因出身门户之见就断然否定。苏昌河此人，能在暗河那种地方杀出血路登上高位，能力心性无疑都是顶尖的，甚至堪称枭雄。

可是……

唐二老爷看着女儿，看着她清澈见底、不染尘埃的眼眸，看着她说起这些时那纯粹又带着点娇憨的神态。

他的阿鸢，是在他和怜月小心翼翼呵护下长大的，心思单纯，爱憎分明，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她的世界是精密的机关图纸、是新奇的暗器、是对武学的赤诚追求。

而不论是暗河“送葬师还是”暗河大家长的苏昌河……他的世界注定是血腥杀戮，是权力倾轧，是数不尽的阴谋算计，是深不见底的人心鬼蜮。

那样的人，心思太重，城府太深，所求也太大。阿鸢这般水晶似的人儿，若真陷进去，恐怕被吃得骨头都不剩，还兀自懵懂。他怕的，不是苏昌河的出身，而是怕女儿一腔真心，错付于复杂诡谲的深渊，最终徒留伤痕。

唐二老爷心中忧虑重重，面上却丝毫不显。他见女儿此刻显然还未完全开窍，只是懵懂地对一个特别的人产生了些许好奇与亲近，便也不去戳破，更不会摆出严父姿态横加阻拦。他知道，越是禁止，越是容易激起逆反。

想到这里，唐二老爷温和地笑了笑，伸手，像她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虽然唐鸢抗议过很多次不要摸头，但父亲摸，她只是皱皱鼻子，没有躲）：“听起来，九霄城确实有趣。我们阿鸢交游广阔了。”

他语气包容，带着全然的宠溺，“江湖路远，人心叵测，多认识些朋友，多见识些风物，总是好的。只是……记得无论何时，寥落城和爹爹这里，永远是你的归处。”

唐鸢用力点头，心里暖洋洋的：“我知道的，父亲！”她蹭到父亲身边，像小时候一样挽住他的胳膊，叽叽喳喳又开始说起她想在机关翼上增加的新功能。

唐二老爷含笑听着，目光却越过女儿的发顶，望向窗外茫茫风雪。那深邃的眼眸里，沉淀着一位父亲最深沉的担忧与最无条件的守护。

怜月特意带阿鸢匆匆回来，恐怕也是察觉了什么吧？那孩子，心思细，话不多，却把阿鸢看得比什么都重。有他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拦着，或许……能护得阿鸢这段懵懂的情愫，无风无浪地过去？

但愿如此。

炉火噼啪，茶香氤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