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风华32
禅房的夜,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微响,灯芯噼啪轻爆,将苏眠愁苦的影子投在案头那叠写满溢美之词的宣纸上。
“皇上圣明仁德,气度恢弘如海……” 墨迹未干,字里行间的违心之语,看得正甩着右手手腕的苏眠心头郁气直窜。
今早这位‘心眼比绣花针还小’的皇上料理完政务回来,果真如他所言,新账旧账一起算。
任凭苏眠如何辩解初衷非骗,可在其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注视下,在那明明平淡却重如千钧的语调里,她亦节节败退,乃至屈服。
也得亏太孙朱瞻基一同进来,在一旁委婉周全地为她说了不少好话,这才免去更重的责罚。
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她先前为脱身而急中生智拍的那通彩虹屁,此刻成了现世报。
按始作俑者的说法,为感念皇恩浩荡网开一面,她需将那些‘肺腑之言’工工整整地默写誊抄一百遍,一字不可错漏。
当时听到这话的苏眠真感觉天都要塌了。
天可怜见的,她从小那字写的就跟田里的地龙爬过似的,现让她抄一百遍工整楷书,不如直接给她一刀痛快。
本来苏眠打算私下找朱瞻基帮忙的,可朱棣仿佛有读心术一般,勒令她当场当夜就抄,且全程亲自监督。
这不,抄得手腕都快废了的苏眠,心底的无名火越烧越旺,一个没忍住,抬眼狠狠瞪向不远处躺椅上的始作俑者。
这一瞪之下,苏眠才惊觉,不知何时,朱棣竟在躺椅上阖目睡着了。
只是他睡得极不安稳,眉心紧锁成‘川’字,眼皮下的眼珠频繁转动,就似正于一场激烈而无法摆脱的梦魇中不得挣脱。
看着他这难得不似白日威严模样,又看了眼自己快抄废掉的右手,苏眠心头那点被强压下的‘恶念’,这刻就似那浇了油的野草,腾地一下熊熊燃起。
一个大胆又带着报复意味的念头不受控制的窜了出来……
她眼珠一转,脸上露出点张牙舞爪的坏笑,屏住呼吸起身,随手摸过手笔架上的一支毛笔,像只准备偷食的猫儿般踮着脚尖,一点点挪到躺椅旁。
嘴角勾起狡黠的弧度,将那笔尖对准了那张即便是睡梦中也依旧线条冷硬的脸……
再说梦境之中,朱棣一身玄甲,手提雪亮长刀,正于幽深曲折的宫室密道里疾行。
铠甲摩擦之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的好侄儿,你慢些,四叔有话想同你说!”他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冷意。
前方,一道穿着残破朱红朝服的身影正仓皇逃窜,正是朱棣嘴中的好侄儿——建文帝朱允炆。
当年他攻入应天,皇宫火起,建文帝自此下落不明,连同那象征正统的传国玉玺也一并消失。
十年间,朱棣明里暗里不知派了多少人马搜寻,皆石沉大海。
此刻在这幽暗密道中得见,朱棣胸中第一个翻腾的念头便是:杀了他!
只要他死了,心头那块阴霾,那名分上最后的瑕疵,乃至玉玺的悬念都将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