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者》明诚49
深夜,公馆一楼大厅只亮着一盏壁灯,光线昏黄,将保姆阿桂瘦小的影子拉得细长,不安地晃动着。她挡在通往二楼的雕花楼梯口,两手紧张地攥着围裙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明、明诚先生……爱丽丝小姐说,她今天累了,已经歇下了,不见客。”
明诚站在她面前,身上还带着外面冬夜的寒气,眉宇间压着一层显而易见的烦躁。他没穿大衣,西装外套敞着,领带歪斜,像是刚从某个令人不快的应酬场匆匆赶来。听了阿桂的话,他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客?”他重复这个字,眼里满是不屑,“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和你拿的都是日本人发的薪水,她现在闹脾气,出了事你负责?还有,你不会以为我很想来吧?”
阿桂被他话里的利害关系吓住,脚下一挪,让开了半边:“明诚先生您别走,只是……爱丽丝小姐她……”
“一个洋鬼子发脾气,就把你吓成这样?”明诚不耐烦地打断她。
“明诚先生……我们这样,会不会……太缺德了?爱丽丝小姐她……看着怪可怜的,今天汪小姐来过之后,她一口晚饭都没吃……”
明诚的脚步在楼梯上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你要是觉得愧疚就去煮点夜宵。”
“哎,我现在就去。”阿桂如蒙大赦,急忙转身小跑向厨房。
明诚听着那细碎的脚步声远去,脸上的烦躁像面具一样迅速剥落,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二楼走廊一片漆黑。他没有去开灯,而是凭着记忆径直走到主卧门前。门缝下没有光。他拧了下门把,锁住了,意料之中。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把细长的金属片探入门缝,动作极其专业而迅速,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咔哒。”
锁舌轻响,门开了一条缝。房间里并非全黑。一丝月光从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挤入。爱丽丝侧对着门,坐在窗边的沙发里,蜷着,披肩滑落一半,金发在微光下像瀑布般地倾泄,听见他进来,没有动。
明诚轻轻走过去,坐下将她揽到怀里,指腹摸到她湿润的脸颊。他的手臂收紧将她完全圈住,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热泛红,喉结上下滚动,将翻涌到喉头的所有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此刻任何言语解释都是苍白,甚至可能是一种打扰。他只是抱着她,一只手捧着她的脸颊,用拇指一遍遍擦拭那些滚烫的液体。
“你这样活着有意思吗?”月莎在他怀里闷闷出声。
每天戴着不同的面具,在刀尖上跳舞,算计着人心,也被人算计着。对敌人笑,对最想保护的人却不得不说着最伤人的话。有意思吗?当然没意思。这根本就是一种酷刑,一种将灵魂撕扯成碎片再勉强拼凑起来去完成永无止境的任务酷刑。
“我没有选择,但是你有,我们的孩子也会有。今天……我几次想要冲过来杀了汪曼春,但是我不能,要她死很简单,但是……死了这个汪曼春还有很多很多个汪曼春,我们需要……耐心,找到能一举消灭他们的方式。对不起……委屈你了……”
月莎慢慢抬起头,明诚却将她抱得更紧,只让她看到他仰起绷成一条锋利弧线的下巴,和那个艰难滚动着的喉结。他的胸膛起伏剧烈,呼吸急促,伴随着一声声轻咳以及身子的微颤,他在极力掩饰着自己的脆弱。
他那么弱小,一个被收养的孤儿。没有与生俱来的家族盾牌,没有可以倚仗的深厚根基,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后天挣来的,只要一步错就会万劫不复。这是她挑的男人,嫌弃也来不及了。
“你爱我吗?”
明诚被她这一问,笑了,又哭又笑,“你要是气不过,我现在就去把汪曼春和南田洋子杀了。”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最快最直接的证明方式。证明他并非无动于衷,证明她的委屈他感同身受,证明他不是只会说漂亮话画大饼的懦夫,他还有血性,还能拼命,还能为了她豁出去一切。去他妈的步步为营,去他妈的顾全大局。此刻,他只想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抹去让她担惊受怕的源头。
那股带着血腥气的狠绝还在他眼中未散,紧绷的身体肌肉还残留着准备行动的征兆。可下一秒,她的话就像一根极细却柔韧的丝线,轻轻巧巧地缠上了他即将脱缰的理智。
“下次吧,现在我想要你哄哄我。”
明诚吸了吸鼻子,擦了把脸,抱着她轻轻摇晃,“你要好好的,开开心心的,这两天看的杂志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明天我去给你买。”
“杂志上那款的午夜蓝天鹅绒晚装手包,配珍珠链的。”
“好,明天一早就去。珍珠链要原配的,还是另外挑?”
“原配的就好。”月莎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衬衫前襟的一颗纽扣,“不过……珍珠的光泽要匀,不能有瑕疵。”
“嗯,我仔细挑。”他答应着,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摇晃的节奏慢慢稳定下来,变得轻柔而规律:“还有呢?这期新款裙子没有喜欢的吗?”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