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家驹02

在拥挤燥热的欢呼人群中，那个女孩的出现像一盆冰水，将他从周遭的浑浊中猛地拔了出来。

有那么一两秒完全失神，外界的喧嚣骤然褪去，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紧随震撼而来的是强烈的羞耻感。因为此时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挤在这群嘶吼的飞仔中间，穿着不合身的廉价校服，浑身是汗，正是构成那女生眼中不值得注目的尘埃。

她的无视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他在这个社会坐标系中最不堪的底层位置。

这是黄家驹人生第一次如此具象化地理解了阶级和鸿沟的含义。

那天之后，他的生活似乎没有太大变化。

他依然要每天穿过学校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依然要躲避校内角落里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依然在大多数课堂上神游天外。他努力过，但除了语文和音乐，其他科目都一塌糊涂。偶尔在放学时分，他的目光会掠过自家学校的破败围墙，看向隔壁那扇精致的黑色雕花门。

那个女生叫陈月莎，接她放学的汽车是一辆静默的劳斯莱斯。她是那种天生就被设定好航程，注定要飞往牛津剑桥的天之骄女。

他们的人生，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五年的中学时间，他只见过她七次，因为她比他大四岁，她毕业了。

17岁那年，黄家驹踏入了社会。不是他不想继续读书，一家七口挤在不到三十平方米的公屋。经济压力大，他需要尽早工作补贴家用。

第一份工是跟着一位水电工老师傅，修理老旧的电线，疏通堵塞的污水管，工钱很少活很累。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得到一份贸易公司办公室助理的工作，他兴奋地脱下沾满油污的工装换上衬衫，以为自己可以当个白领，当个体面人。

然而，幻灭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这种体面，标价是尊严。他端去的咖啡，他们接过时甚至很少抬眼。在这里，他并没有因为穿上衬衫就获得尊重，他是那个做事的下人。是下人，所以很快就会被取代，没有什么草根逆袭的剧情。之后他辗转做过好几份散工，跟着装修队递瓷砖搬水泥，在嘈杂的制衣厂里做最简单的剪线头，还在保险公司卖过保险，因为一份都没卖出又被开除了。

在这随波逐流勉强呼吸的日子里，他剩下那点精神放在了一把木吉他身上，这是邻居搬家的时候丢在楼道口当垃圾处理的东西，被他捡走了。只要有时间，他就会拿起这把吉他，看着地摊上买来的二手名曲乐谱，磕磕绊绊地弹起来。

而每当他终于勉勉强强弹完一首练习曲，手指离开琴弦，四周陷入一片过于安静的空白时，那个影像就会毫无预兆地闪现。

他低头看着自己磨出硬茧的指尖，指节处总是沾着洗不净的灰黑，指甲边缘粗糙不平，再想起记忆中那双拿着精装书白嫩修长的手。

光是手，就差距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