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家驹03

18岁,那把捡来的木吉他,终于将黄家驹引向了一小群人。

一个简陋的地下室,墙壁糊着隔音海绵。他加入了一支业余乐队,担任节奏吉他手。乐队有名字,但换过好几个,成员也流动,唯一固定的是那种半地下状态的雄心。他的技术起初跟不上,靠感觉和蛮力多过技巧,复杂的Solo段落弹得磕巴,节奏时快时慢。一次排练,当他再次在一个关键转折处弹错时,主音吉他手爆发了。

“我们是在搞音乐的,不是陪你在这里拆楼的!”

排练室瞬间安静,只有效果器轻微的电流嗡鸣。其他队员或低头调音,或望向别处。

黄家驹的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又一次体会到了被揭穿不够格的羞耻。他没反驳,说了句对不起。那晚,他也没回家,跑到无人的郊外开始了近乎自虐的练习。同一个和弦转换,重复上百次,直到手指失去知觉,脑海里刻下的乐谱一小节一小节地啃,弹错就重头再来。泪水掉在琴颈上,他用袖子胡乱一抹。他需要征服这六根弦,就像他需要征服这个总是试图将他定义为不合格的世界。

音乐不再是逃避的洞穴,它成了他必须攻克的堡垒,是他赢得站立资格的战场。

技术进步得很慢,但确实在发生。他的节奏越来越稳,手指在品格上移动的轨迹从犹豫变得果断。他开始敢于在简单的框架里加入自己设计的连复段,那声音生猛直接,不像唱片里那么圆滑,却带着他独特的痕迹。

队友的挖苦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观察的沉默。黄家驹话依然不多,但抱起吉他时,背脊挺直了些。

19岁的夏天格外漫长。

他刚结束了一个酣畅淋漓的兼职,在烈阳底下走街串巷发传单,发完传单那一刻,他直奔一个最近的阴影处,顾不上地面是否干净,靠着粗糙的砖墙,原地滑坐下去,闭上眼,只剩下胸腔里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他热得无法思考,也不知道自己身在油麻地还是旺角。

就在这意识模糊的几分钟里,一阵与燥热街道格格不入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然后,在他面前的路边停了下来。

黄家驹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

一辆银灰色的奔驰轿车,款式新颖,车身光洁得没有一丝尘土,在炽烈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而昂贵的光泽。它停下的位置,正好挡住了直射他的一小片阳光,将他所在的这片阴影扩大了些许。

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驾驶位的车门,正缓缓打开。

一双带着跟的黑色皮鞋优雅而稳当地踏在了被晒得发烫的柏油路沿上。鞋跟不高,却恰到好处地拉长了小腿的线条。

他的呼吸,在这一瞬间似乎停滞了。汗水流进眼睛,带来刺痛,他却忘了眨眼。

接着,他看到了快七年没见过的人从车里出来。

是她!

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黑色西装套裙,腰线收得利落,裙摆刚好过膝。头发比记忆中更长了些,烫成时髦的大卷,用一枚简单的金色发卡别在耳后。七年,她彻底长开的,以前是青涩的惊艳,现在的惊艳竟然带上了十足的攻击性,被她看一眼,他觉得自己都变成了一具雕塑。

而且她就这么径直地朝着他的方向走来,走到他面前,是中暑了,是海市蜃楼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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